第2005章
陳凡繼續拆解,按照朝鮮士林百年爭論的 “四端七情” 辨析,直戳海東朱學最核心的辯題:“退溪、栗谷二先生,一輩子爭論四端七情分理氣,海東百年來書院講學,大半光陰耗在這一處辨析。諸位只死守‘理在外、心在內’的分界,卻忽略聖賢立學的根本 —— 教化育人,終究是要教人明辨是非、立身守道。”
“朱子格物,是求學的法子;而心學,是立身的根骨。二者路徑不同,歸宿同歸孔孟。朱子教人向外窮究典章禮制,對應諸位日日研讀《朱子家禮》,嚴分尊卑服飾、婚喪規制,是守外在之禮;心學教人向內澄明本心,對應為官者心懷社稷、為士者堅守道義,是守內在之仁。內外相合,才是完整聖道,這又何來異端一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金萬基、金明圭二人,又聯絡方才朝堂、宴飲接連發生的失禮舊事,一語點破眾人矛盾之處:“諸位舉國嚴苛推行朱禮,街衢百姓、士族家門分毫不敢越制,可一到應對上國天使、處置宗藩禮節之時,卻能為一己朝堂私怨,置郊迎大禮於不顧,擅改表箋尊卑文字,借宴樂詞曲暗生挑釁。諸位熟背朱子禮法千萬言,心中卻無敬順宗主、恪守綱紀的本心,空有外在條文,卻失了內在誠敬,這便是諸位口中‘純粹無瑕’的朱學?”
金萬基、金明圭等人臉色漲得通紅。
方才還高聲附和崔孝允的眾人,此刻鴉雀無聲。
萬友章眸中掠過一絲讚許,心中暗道這番剖析字字切中要害,卻依舊穩立原地,不肯出頭搭話調和。
陳凡語氣稍緩,不再咄咄逼人,轉而講心學與華夷邦交、出使使命的關聯,恰好堵死崔孝允先前拿道統質疑出使資格的說辭:“方才崔探花說,我心中有心學,便不配持節出使、教化倭夷,這話更是本末倒置。此番我赴倭詰問豐臣秀吉,靠的是什麼?不是死背朱子字句,而是心中有大梁社稷、有天下華夷秩序,不卑不亢,守得住國體,勸得動蠻酋。”
“倭人崇尚武力,輕視空疏文辭,若我只拿死板禮制條文與之爭辯,倭酋只會嗤笑中原儒生拘泥文字;可若以本心大道曉諭,告知其興兵禍亂、殘害百姓,本心良知難安,方能觸動其根本。朱子之學守禮,心學之學守心,二者並用,方才是安撫四海藩邦、震懾蠻夷的兩全之法。”
“反觀海東,只死守單一理氣之說,排斥一切別樣聖門義理,眼界困於八道山河,見不得中原學問相容幷蓄。中原能包容理學、心學二學,方能統領四海藩屬;海東偏執一家之言,稍有異論便斥為邪說,格局狹隘,這才是容易被倭人輕視的根源。”
臺下不少南人黨儒生聽得心神震動,頻頻頷首,看向萬友章,盼著這位大儒出面附和佐證。
可萬友章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依舊緘默不語,不願在西人黨氣焰正盛之時公然站隊。
崔孝允仍不肯完全服氣,硬著頭皮開口:“即便心學與朱子同源,中原放任此學流傳,朝野士風鬆弛,禮法漸衰,終究不及我海東聖教純粹。”
陳凡聞言輕笑,淡淡作答:“學問純粹,不在排斥別家,而在守住本心良知。大梁疆域萬里,南北風俗各異,商品流通、民生繁盛,禮法順勢寬和,卻從未丟棄孔孟根本;而有些國家疆域狹小,只能靠嚴苛律法束縛百姓外表,可朝堂為黨爭私利,輕慢宗主、荒廢邊備,空有嚴苛禮制外殼,無忠順守道本心。孰真孰偽,諸位心中自有定論。”
打臉了,真打臉了,陳凡沒有點名這國家是誰,但在場的哪裡聽不出。
他們有心辯駁,又自覺陳凡剛剛說得頗有道理。
中間不乏聰明人,心學又不是沒有漏洞。
但他們接觸這門學說的時間很短,又沒有深入研究,這時候還在細細咀嚼陳凡剛剛舉的例子,哪裡有空來駁斥陳凡。
此時的陳凡抬手指向江面漫天流曳的繩火,火光映亮滿堂儒生:“大道如海,百川匯流方顯遼闊;聖學如天,多方融通方見周全。諸位困於海東一隅門戶之見,未讀全典便妄加非議,拿道統作黨攻之器,拿學術阻兩國邦交,才是辜負退溪、朱子傳下的聖賢本意。”
一席話落,汝矣島上靜了許久,忽然不知哪位寒門士子率先躬身一揖,緊接著,臺下大半儒生齊齊俯身行禮,發自內心折服於陳凡貫通古今、兼顧海東本土文脈的深厚學問。
金萬基坐在陳凡身邊,望著旁邊從容不迫的陳凡,心底暗歎,今日借理學發難,非但沒能折損大梁天使聲望,反倒讓全場士子親眼見識到中原翰林包羅永珍的學識,金家顏面,又折損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