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愁城(二)
“見面就要打,多少客氣兩句吧。”
星儀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他拿起碗蓋,在手裡轉了轉,灑出來的甜湯痕跡便消失不見,桌上重又多出了一碗滿的。
謝真瞥了他一眼,點頭道:“是該客氣些。”
他收劍回鞘,揭開茶鋪的簾子,對躲在櫃檯後面的老闆說:“不是來尋仇生事,勿要驚慌。”
老闆苦著一張臉看他,看樣子還是不敢出來。謝真想了想,又說:“要麼店家先避遠一些吧。”
一旁端坐的星儀笑道:“老闆也怕你把人家攤子掀了呢。佔了人家地盤,總要押點東西才叫人放心,喏,給你。”
他取了桌上的金砂面具遞來。老闆看著那金光燦燦的一塊,想接又怕咬手,謝真則翻過手掌,雪亮銀光從中化出一錠銀餅,放在老闆手裡:“且拿著這個吧。”
這回老闆拿了,小心翼翼地從鋪子旁溜出去,貼著街邊走了。星儀看著他背影,搖頭道:“明知道這些並非真人,偏要弄得這麼似模似樣的,你倒是也沾染了仙門裡的迂腐氣。”
“都這個時候了,何必耍些口舌陷阱?”謝真道。
星儀微微一笑,絲毫看不出被揭穿的心虛。謝真心知,所謂“並非真人”,是對方含糊其辭的取巧之言。眼下這眾多景象都是由神念衍化而來,縱使不一一對應,總也映著某個人心中的某一面。
至於這個某人從哪裡來……自然就是被困鎖在衡文山門中的眾多弟子了。
到如今他還沒在現世裡見到一個衡文門人,這些人多半已經被星儀拘禁起來了,只有他們的神念飄散在這如同一鍋粘湯的靈氣漩渦之間。
神魂出竅離體對一般人已經是危機臨頭,看星儀這架勢,就差把整座衡文洗乾淨上鍋蒸了。但往好了想,至少這些神魂都還鮮活清晰,仍有挽救的餘地。
“我並未想誤導你。畢竟你在此現身,就是有意相助,我還不至於在這時自斷後路。”星儀道,“倘使你真將此間種種當成虛妄斬破,於我而言又有何益?”
謝真面無表情道:“相助?”
他沒有多說,只那神情就道盡了一切。星儀失笑:“你自然是不會來幫我這個邪魔外道了。但衡文這一難,你卻總歸還是要出手,也算是幫了我。”
“你這罪魁禍首看著還頗為自得啊。”謝真說。
“這就有些不分青紅皂白了。”星儀將那個沒送出去的金砂面具放在手裡掂了掂,“衡文光覆舊法的籌劃由來已久,早晚會有這一劫難,如今有我在其中,倒是還博得了一線生機。”
謝真這回沒和他針鋒相對,蹙眉問道:“什麼舊法?”
“正是那令衡文當年躋身仙門一流的秘法……是昔日的衡文,不是如今這個‘衡文書院’。”星儀悠然道,“至於這秘法是什麼,這是人家的辛秘,不便多言,煩請見諒。”
“既然是門派絕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謝真反問。
“你如今問我,我或許能夠作答,但世上的秘密不是靠問出來的。”
星儀伸手在桌邊掃了掃,拂去一串吹落下來的桂花,說道:“人心中的溝壑,常常盈著死水,若是給他一處所在,能夠容下他那些思慮、煩憂,這死水也會流淌起來,自然而然,流向他的解脫之中。”
謝真:“……是流向你的手中吧。”
“那也是我願意伸手去接。”星儀笑吟吟地說,“這一副本事,你也具備,因而我才與你說這些。世上沒有哪個人的心是渾然無缺的,只要你想,就能看透。”
“你知道這種事情應該叫欺詐吧。”謝真認真道。
星儀道:“別說你沒聽明白我的意思。你也能調運天魔之力,卻只淺嘗輒止地隨意使用,實在叫我看不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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