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6章
沈墨林站在廣場邊緣，左顧右盼了一陣，然後便低聲咒罵了起來。
“老子特意發電報，把咱們到北平的時間告訴他了，他居然沒來接咱們！王八羔子，擺什麼譜？！論資歷，他還不如我呢！不就是巴結上了戴笠，成了戴笠眼中的紅人嘛！可也沒幾天啊，就迫不及待地搖起尾巴了？！呸！”
我問道：“沈會長，咱們是直接去飯店？”
“不能去，咱們就在這裡等。”沈墨林發狠道：“這種仗勢欺人的傢伙，不能慣著！是戴笠邀請神斷先生北上會晤的，而且也吩咐他馬漢三來接應安排您了，他揣著明白裝糊塗，擺明了是要壓一壓您的銳氣！您千萬不能軟！他擺架子，咱們也擺！他要是不親自來接，咱們就不走！”
我笑道：“好，一切都聽沈會長的。”
於是我們一行人就在廣場上站定了。
這離開了洶湧的人潮，又閒了下來，左右無事，眾人便不約而同地東張西望起來，都是第一次來北平，都不曾見過這麼大的城市，都不免會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侯籟、喬子葉、鬍子華等人左顧右盼之餘，開始忘了自己假扮的“特務”身份，都不裝了，一個個傻呆呆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劉姥姥逛大觀園的神情。
不說他們，就連我一時都有些怔忡！
大，真大。
這是最直接的感受！
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開闊的廣場！
而放眼遠處，則是巍峨高大的正陽門城樓，在灰白的天際線下勾勒出雄渾滄桑的剪影！
目光所及，是棋盤般縱橫交錯的寬敞街道，雖然不少地方的路面是破損的，但整體氣象依舊恢宏！
街上車水馬龍——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車，可不是馬車、驢車、牛車、騾子車、架子車！
“叮噹”作響的是有軌電車，沈墨林說那又叫“噹噹車”；
黑色的、方頭方腦的是“老爺車”，沈墨林說基本上都是從美國進口的，神馬雪佛蘭，什麼福特......
還有不少騎兩輪洋車的，更多的則是黃包車，往來穿梭，跑得飛快；
當然，走路仍是絕大多數人的交通方式，他們摩肩接踵，在車流間行進，匯成一道道流動的彩色溪流......
雜，也是真雜。
都民國三十五年了，街上居然還有許多穿長袍馬褂、留著辮子頭的老頭，他們與西裝革履、頭抹髮油的摩登青年並行，瞧著像是兩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人，誤撞在一起。
隨時可見抱著課本匆匆而過的學生，又有挑著擔子吆喝的小販，還有燙著捲髮、穿著豔麗旗袍、露出小腿的時髦女郎，更多的是裹著臃腫棉襖、臉色麻木的小老百姓，彼此交映成趣，對比鮮明。
空氣裡混雜著豆汁兒、焦圈、滷煮......的市井味道，飄著各式各樣的脂粉香、髮油味，以及駱駝隊經過留下的牲口氣息和灰塵。
電車鈴聲、汽車喇叭聲、鳥叫聲、蟈蟈叫聲、馬的嘶鳴聲、驢的響鼻聲、狗的狂吠聲、飯館裡跑堂的唱喏聲、戲園子隱隱飄出的西皮二黃唱腔聲，說笑聲、喝罵聲、乞討聲、哭泣聲、呻吟聲......還有報童尖利的叫賣聲：“看報看報！國共談判又生波折！東北形勢緊張！”
實在是聲聲入耳，沸反盈天！
我真切體會到了，什麼叫“耳朵裡都灌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