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明鳶總覺得師尊似乎真不需要人陪。但她又不太確定，畢竟她如今將什麼都忘了
就連要與謝師姐結契這件事都忘記了。
明鳶有些心不在焉，早早地就回了分給自己住的竹屋中。這處所有學宮仙尊們一起住的神山重巒疊嶂，一眼望不到盡頭，師尊單獨住在一座山頭中，難免冷清。
也不知七殺仙君與謝靈師是何時對弈完回來的。明鳶打坐參悟完，便聽見屋外一陣窸窸窣窣的走動聲，鬼使神差地，她起身推門走了出去，抬眼便看見漫天星斗，與星斗之下坐在屋門前的仙人。
謝靈師坐姿隨意，手旁放著一壺用青銅器裝著的清酒，有酒香嫋嫋飄出來，讓明鳶心頭莫名一顫。
對方並不意外她出來，拍了拍自己身側，示意她坐下：“今日是適宜觀星的好天氣。”
明鳶坐下，離她不近不遠，正好一拳距離。她看著謝靈師的仰著的側臉，輕聲問她：“你真的不在乎麼？”
謝靈師笑了笑，收回凝視著長空的視線，轉頭望向明鳶。
那年深秋，她們也曾坐在天機閣的屋簷，手拉手仰面躺在房簷上看滿天繁星。
明鳶問她們，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故苔所言不假，景應願謝辭昭所言不假，可謝靈師口中關於明鳶的一切也並非假話。
年少時與謝靈師手談落了下風，總是繞到身後一縷一縷地梳她的頭髮想要耍賴。無論去到哪裡，總是要並肩站在謝靈師身旁，一步也不願離開。故苔犯錯對故苔寬容，是對師妹的溺愛，謝靈師犯錯對謝靈師冷情，則是二人之間獨有的秘密
明鳶明白，謝靈師也明白。在謝靈師思過完後，夜裡總是會翻窗進她的小室，帶著滿身寒露，二人像小獸一樣將臉貼在一起取暖。
她真的全然不在意麼？
怎麼能全然不在意呢。
謝靈師依舊含笑，銀河都傾倒在她們對視的眼眸中，明鳶又開始莫名其妙地心跳得厲害。
看著謝靈師緩緩湊過來的臉龐，明鳶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可她沒有等到她沾染著酒液的嘴唇，再睜眼時，謝靈師已經自然地抽離開了，彷彿方才只是明鳶的幻覺。
“自然是在意的，”謝靈師抿了口酒道，“若換作我們還年少時，你忘卻一切，我會發瘋。可我獨自在天階上跋涉了整整一千年，殺了一千年，如今我覺得，只要你還能在我身邊，我還能日日與你相見就足夠了，其餘的都不再重要了。”
“可你會傷心，”明鳶道，“我忘記了你，也沒能跟你結契。”
謝靈師想了想，用明鳶從未聽過的語氣認真道：“我自己傷心，總比看到你傷心更好受些。”
聽到謝靈師的回答，明鳶怔住了。她原先不明白的事情，如今竟然有些明白了。
見她少見的茫然的神色，謝靈師笑出聲，伸手推她回房：“別想了。世上的轉折多了去了，說不定你會慢慢地想起來，說不定你會隨著時間流逝再度對我萌生情愫……小鳶，我對自己有信心，也對你有信心。行了，你回房休憩去吧。”
聽見這席話，明鳶並沒有如往常一般反駁。她站起身，看了謝靈師一眼便走回房去。她本該重新打坐參悟，可卻遲遲進入不了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她起身透過窗再看時，謝靈師已經醉倒在廊下。盛著酒液的青銅器掉在她手邊，酒香一路蔓延進屋子裡。
她猶豫了一瞬，便起身再度推開了門。
星斗高懸在她們頭頂，她推了兩下謝靈師，想讓她回房睡，卻無論如何也推不醒。原本簡單的事情在此時變得困難，明鳶想了想，看著謝靈師在睡夢中緊緊蹙起的眉，將她的頭抱到了自己膝蓋上枕著。
這樣睡興許會舒服些。
明鳶用手貼了貼謝靈師冰冷的臉頰，總覺得某年某日，也是這樣一個天河水洗青石階的夜晚，在滿天星斗下，有兩個青稚的少年在星芒的見證下無師自通地緊緊相擁。
不知為何，明鳶頭一次覺得，如果能看清虛幻中那兩個少年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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