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楊雲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殿臺階上站著一個人,身著紫袍,腰束玉帶,頭戴幞頭,正是大宋太子趙恆。
可那不是“微服”的趙恆了。
紫袍加身,玉帶束腰,他站在臺階最高處,身後是忠烈祠正殿硃紅的門扇和黑漆的匾額,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不,比畫裡更活,也更遠。那種遠不是距離上的,是身份壓出來的。昨日酒桌上那個拍著楊雲帆肩膀喊“兄弟”的年輕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站在高處、俯瞰眾生的儲君。
楊雲帆愣了一下,他現在才明白了風一帆那句話的意思——趙恆說“參加”,不是以朋友的身份來參加,而是以太子之尊來主祭。
“這......他竟然......”楊雲帆嘴裡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埋怨還是別的什麼。
祭祀的時辰到了。
禮官一聲高唱,廣場上數千人同時安靜下來,那安靜來得突然,像有人一把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嚨。風停了,連賣熱湯的小販都屏住了呼吸。
趙恆從臺階上一步步走下來,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縫隙上,步子不快不慢,袍角微微擺動。他走到廣場正中的祭臺前站定,轉過身,面朝靈柩的方向。
祭臺是臨時搭的,三丈見方,臺上擺著三牲——牛、羊、豬,熱氣已經散了,油脂在冷風裡凝成白花花的一層。祭臺兩側立著兩面大鼓,鼓面繃得緊緊的,紅漆的鼓身映著天光。
禮官又唱了一聲,趙恆上前一步,雙手捧起一炷香。那香有三尺長,粗如兒臂,點燃之後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在冷空氣中久久不散。
楊雲帆站在人群裡,看著趙恆上香、奠酒、宣讀祭文。祭文是翰林院擬的,文辭華麗,什麼“魂兮歸來”“忠義千秋”,念起來抑揚頓挫,禮官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可楊雲帆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眼前彷彿出現了英烈們血戰沙場的畫面,出現了陳家谷口那一個個絕望的身影......
那些人回不來了。
祭文唸完了。趙恆將祭文最後一頁投入火盆,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燒得紙灰亂飛。他直起腰,目光掃過廣場上的人群,在某一處停了一瞬——楊雲帆知道,他看的是自己。
然後趙恆開口了。
不是禮官代讀,不是照本宣科,是他自己的聲音,不高,但廣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英烈,魂歸故里,朕,代大宋子民,拜謝諸位。”
他說的是“朕”。
楊雲帆心頭猛地一震。太子監國,代替皇帝趙光義主持祭祀大典,稱“朕”並無不可,可在這忠烈祠前,在這數千軍民面前,這兩個字的分量比千軍萬馬還重。
廣場上的人群“譁”地跪了一片,甲冑碰撞聲、衣袍摩擦聲混在一起。楊雲帆也跟著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他齜了一下嘴。
風一帆跪在他旁邊,老道人低著頭,嘴裡唸唸有詞,不知是在唸經還是在說什麼。楊雲帆側眼看了看他,發現這老傢伙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