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丫果然無言以對。
見她不說話了,四丫越發得意,繼續道:“你聽我說完吶,我卻聽說她在縣上趙財主家做活,可巧趙財主家有一批丫頭到了年紀放出去,正要到外面來新選小丫頭進去。聽說在裡面十分好過活,天天大魚大肉好吃好喝,也不必做粗活兒,又穿戴的很好,副小姐似的,月月都有錢拿,一月還得兩天假……”
三丫聽這話很不像,隱約品味出妹妹的意思後脫口而出:“你,你竟是想去給人家當丫頭?”
四丫不以為意,冷笑道:“三姐也先別這般大驚小怪,丫頭真就那麼不好了?你瞧瞧咱們過的這日子,真是比他們最底下的小丫頭子還不如呢。且不說一月見不著幾百個錢,每日還要早起晚睡,又要挑水,洗衣做飯,刷鍋洗碗,餵雞餵鴨,累得什麼似的,你看看咱們的手,也粗糙的很了。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兒?那李家姐姐原來黑瘦黑瘦的,連你尚且不及,可如今竟也白嫩啦,眉毛細細,臉蛋兒也圓潤,要是真過的不好,就能那般滋潤?”
四丫能言善道,有說的有理有據,三丫一時竟被她說住,也怔怔地出神。
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果覺十分粗糙,又想起來素日爺爺奶奶偏心,娘病歪歪,爹也不大看重她們這些女兒。早些年大姐二姐出嫁時也不過陪嫁了幾件粗布衣裳和一床被,連個洗臉打水的銅盆都沒有,聽說如今過的也無比艱難……
只是到底是當丫頭的,是下人,或打或罵都由人,終歸,不好吧?
見她滿腹心事的樣子,四丫越發得意,口水四濺的說了好些話。
當夜,倆個女孩兒就都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各懷心思。
接連兩天,四丫都是天剛亮就往外跑,天擦黑了才回來,每天神神秘秘的。
又過了幾日,家裡進來一個婆子。那婆子身材十分健碩,穿著一身醬色鑲紅邊的綢衣,在日頭底下明晃晃的泛著光澤,又有頭上老大的銀簪、金釵,還有腕子上的金鐲子,竟是小小碧潭村罕見的富貴打扮。
她開口就道:“你們家的四丫說好了要賣與趙家做丫頭,今兒我是來領人的,人都哪裡去了?有個做主的沒有?”
這時杜平帶著長子出去做活,杜海也不知哪裡浪去了,家中只剩於氏和三個媳婦及幾個孩子,聽見這聲音都很是驚訝。
於氏先出來打量她幾眼,視線不免狠狠在對方頭上金光璀璨的釵子上颳了幾下,暗暗吞了口唾沫,才說:“我家並沒有人要去做丫頭,想是走錯了吧?”
買丫頭?這竟是個人牙子!
那婆子卻嗤笑一聲,用繡著大朵牡丹花的紅色手帕子輕輕掃了掃自己撲滿白、粉的臉,涼涼道:“哪裡就找錯啦?這裡不是姓杜,家裡不是五個女孩兒,兩個已經嫁了的?”
於氏一愣,也想明白了什麼,當即變了臉,扯開嗓子朝大房那邊喊:“四丫你給我出來。”
院子統共才那麼大,於氏這麼一喊怕不是左右鄰居都聽見了,王氏和杜瑕也不敢露頭兒,只悄悄趴在窗戶上,推開一條縫兒看。
卻聽見大房那邊門吱呀一響,四丫就扭扭捏捏的出來了。她不大敢看於氏,卻帶著幾分興奮和嚮往,偷偷的朝人牙子遞眼神兒。
人牙子一看她也笑了,輕輕一拍手,對於氏道:“可不就是她?再走不錯的。”
於氏一看這般情景,哪裡還有不明白的,不由得十分惱火。
她最惱火的卻不是四丫要把自己賣了的事情,而是這丫頭竟然敢瞞著自己做這麼大的事情,於氏覺得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挑戰。
就聽那人牙子繼續道:“既然人都在,長輩也在,不如趕緊把這事兒定下吧,我這兒也忙得很,還有好幾家呢。早定下,你們也早拿銀子。”
說完就拍了拍自己身上掛的荷包,那荷包沉甸甸的,隨著她的拍動發出一聲聲金屬碰撞特有的悶響。
於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也不知想到什麼,態度突然微妙起來,問那人牙子多少錢。
人牙子露出一個我就知道你們會這樣的笑容,道:“趙家仁厚,你們四丫生的又好,我十分看重,去了斷然是不會做粗活兒的,略調教一番就只端茶倒水也就罷了。既然要伺候主子,只要簽了這賣、身契,白花花的十兩銀子就到手了。且去了好吃好喝,趙家管一年四季的衣裳,若是得了臉,被主子看重,好處怕是多著呢!三言兩語哪裡說得完!”
四丫聽說一年四季都有新衣裳可穿,早就興奮的紅了臉,兩眼放光。
而於氏原本一聽就能有十兩也喜得見牙不見眼,他們這鄉間野地裡,不過是土裡刨食,除了糧食是見不到錢的。就是杜平這樣幾十年的老手藝人,帶著兒子一年忙到頭,兩人頂了天也不過純賺二、三十兩銀子,但稍後明白過來竟然是要賣、身,就有些不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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