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他本不願唐突的,可還是起了身,動作極輕地披上厚裘,推開艙門。河上夜風撲面而來,寒冽如刀,激得他喉間一陣癢意。他迅速側頭掩唇,將咳嗽壓回胸腔,剋制得微微發抖。
待氣息平復,他才閃身進入隔壁艙房。
墨微辰睡得正沉。他在門邊站了一會兒,等身上的寒氣散去,緩步靠近了她。月光從舷窗的縫隙漏進來,卻也足夠他看清她的臉頰。她的唇角微微翹著,確是他想象中的愉快模樣。
他隨她笑起來,榻邊蹲下身,又看了許久,才極輕地伸出手,幫她將本來就蓋得很好的被褥多此一舉地又拉了拉,心中既憂慮,也滿足。
其實,姚凌珍說討厭他那些話,並不全是對的。他是對普天之下許多事都有把握,但唯獨對眼前最緊迫的這一樁,心虛得緊。
他這一想便想了很遠。維持著蹲下姿勢,在黑暗中靜靜守了半宿。
次晨。
天邊泛起蟹殼青色,墨微辰在一陣暖香中醒來。
是濃濃的米粥。香氣裡還雜了一絲油香,有瘦肉,許還有乾貝。這粥必定熱氣騰騰,且熬了好些時辰,將米油都熬出來的那種。
她迅速睜開眼,微弱的光線下,當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左手,正緊緊攥著一截月色衣袖。
抬眼,秦無瑕坐在榻邊矮凳上,任由她抓著袖子,手中端著一盞清茶,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見她醒來,他眉梢微挑:
“墨女俠這手勁,是在夢裡擒拿賊寇呢?”
墨微辰連忙鬆手,那截衣袖已被她攥得皺巴巴。她耳根發熱,乾脆惡人先告狀:“你坐在這裡幹什麼?”
“我?”秦無瑕放下茶盞,將矮几上小爐慢熬著的粥盅開啟,“還不是昨夜某人一直報菜名,一直報一直報,鬧得我在隔壁睡不著覺,只好著人熬了粥送來。我剛推開門,人還沒坐下,就被你拿住了。嗯,饞壞了吧?”
“也沒有...那麼饞。”聽他語氣裡帶著調侃,墨微辰徹底紅了臉。她看向他身旁矮几上齊全的物什,知他等了已不是一時半刻,臉頰更燙,小聲嘟囔道:“你怎地也不喊醒我。”
秦無瑕的理由充足:“我猜你定然做了個好夢,想讓你做久一些...不對,是我想錯,該早些喚你起身。錯過早膳,瞧咱們胖龍包都餓成瘦龍包了...”
話音未落,他悶哼一聲,顯然是捱了揍。
鬧歸鬧,吃肯定要吃。墨微辰在他的幫助下坐起身,接過冒著熱氣的米粥。粥熬得糯軟,入口清甜,恰到好處地滋潤了腸胃和心田。她小口吃著,偶爾抬眼偷覷對面的人。
秦無瑕用膳的姿態很優雅,執匙的手指修長穩定,動作間碗盞無聲。一絲晨霧從舷窗的縫隙悄然漫入,在他周身縈繞成朦朧的紗。畫面美得讓她心尖發顫,只覺得世上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景象。
可那時她不知,美好如晨霧,終究也是虛幻,太陽出來,便要散了。
粥見了底。墨微辰放下調羹,瓷匙與碗沿相觸,發出清脆一響。她直視秦無瑕,托腮道:“你說的倒也沒錯,我確實做了好夢。我夢見三哥了。”
秦無瑕執匙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夢裡他說,嬌龍兒,該回家了。”墨微辰繼續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所以秦無瑕...”
她深吸一口氣:“我還是想回墨家堡。我覺得三哥在那兒。”
艙內忽然安靜得可怕。河水的流淌聲、遠處的舟楫聲、風聲,全都退得很遠很遠。唯有晨霧依舊無聲漫湧,將兩人隔在朦朧的兩端。
秦無瑕慢慢放下手中的匙。瓷匙落在碗中,也是一聲輕響。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