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之仇,不費一兵一卒便報了。
思及此,姜殷呼吸的節奏陡然快了起來,她抬手摸上腰側,陪伴她多年的那對摺剛匕首懸於腰際,刀柄觸手溫涼,彷彿蠱惑著她下手。
她好似渾身都在發抖,右手抽出一把匕首,雙足踏入冰涼的溪水,溼了衣裙。
她蹚上上游,跪在眼前人身側,輕輕伸出左手扣住他後腦,只見她眉目冷冽,左手猛然發力狠狠一扣,將他面孔按入溪水。
溪流湍湍,血水立時四下濺開。姜殷臉側落下鮮紅刺目印跡,然而眼睛都沒眨一下。她早不是當初那個青澀膽怯的少女了。
阿勉從沒見過她狠戾的模樣,給這一幕驚得說不出話,當場僵在了原地。
手下人竟然沒有絲毫掙扎,這般的溺殺毫無快感,姜殷挑了挑眉,又將他提出水面。
如今清水洗淨他面容,絲毫不差果然是裴晗。只見他高鼻深目眉目似畫,依稀還是當初模樣。大約是身臨其境,那些姜殷曾以為自己已然忘卻的少年往事又如同夢魘一般糾纏起她來。
她呼吸深重起來,卻強制將思緒抽離,閤眼下了決心,抽出匕首橫於他頸側。現在她只需要刺進去,就如同她前世所做的那般簡單,乾乾淨淨,一了百了。
但姜殷忽然渾身發起抖來,那是逝水如斯的戰慄,明明生與死就在彈指之間,匕首卻墜落於溪澗——她下不了手。
她渾身驟然一軟,脫力般坐於溪水間,仰頭露出纖細雪白的脖頸,看見天際火紅的霞色。姜殷啞然失笑,笑著笑著卻又不知為何流出淚來。
她是笑自己。笑自己自戕時毫無猶豫,卻狠不下心殺血仇之子。笑自己還如同前世一般沒用,當年鳳冠霞帔坐於洞房之中時便下不了手,如今依然如此。彷彿一個荒謬的輪迴,前世今生她本以為自己變了,卻原來是絲毫未變的。
不知坐了多久,姜殷伸手掐住裴晗血跡斑斑的臉頰,悽悽笑起來。指尖忽然一鬆,他又一次墜於溪間,而她則沒有絲毫猶豫般轉身,便這般走到阿勉身側,又一次牽起她往山上走去了。她溼透的衣裙貼在身上,臉頰仍見血色,彷彿一朵開得荼靡絢爛的斷腸花。
姜殷沒有回頭,這便是她同往事訣別的方式。
是夜,大雨傾盆。暴雨好像要洗淨塵世間的一切汙穢骯髒,泥土腥味忽隱忽現於雨中飛舞,彷彿行至記憶與遺忘的邊緣。
姜殷正在燈下補她白日穿的春裝,眼下兩團如淡墨般的烏青,她心裡不定,手下錯了兩針。
窗戶上響起無甚規律的敲擊聲,同雨聲融於一處,過了半柱香她才察覺,緩步行至窗側開啟窗,想檢視下是何物,誰知窗外雨中竟然直直立著一個高挑身影。
這人身量很高,一身衣裳給暴雨打得透溼,外袍給撕得破亂不堪,看不出顏色花樣。唯有裸露出的皮膚上青紫疤痕遍佈,雙腕上有兩道給鎖鏈鎖出來的傷痕煞是恐怖。
他有如奪魂鬼魅,彷彿剛趁著夜黑風高完成了一場謀殺,然而掀起鴉羽般眼睫,露出的是一雙如墨般水淋淋的桃花眼。
雨水淅淅瀝瀝順著他的眼睫落下,他身受重傷仍然站得穩當,維持著敲擊窗戶的站立姿勢,脊背直得近乎僵硬,大有能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竟然是她傍晚丟於溪澗任其死生的裴晗!
姜殷大駭,目眥欲裂,唇齒不受控制地驚撥出一句:“裴晗?!”
聽見自己名諱,眼前人的眉目乍然鮮活過來,他猛一抬頭看向姜殷,正對上她瞳孔。
直覺告訴姜殷不對,這不該是少年裴晗的眼睛。她記得他的雙眼溫潤如水,然而眼前的雙瞳卻彷彿壓著百年的血雨腥風,只這一眼,她就彷彿能順著嗅到涼州月色下的鐵鏽味。
然而理性告訴她不可能,她重生至此,前世此時還並未與裴晗相識,脫口便呼名諱自是大忌。她本不欲再與裴晗有任何瓜葛,但如今也無暇思索他是如何至此,只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花了半晌迅速整理了自己的情緒,便如同初見阿勉一般地強作出一副無辜茫然的面孔鎮定道:“你是誰?怎會在此?”
此刻抬眼再看,裴晗卻不復方才的模樣,面色乍然平靜起來,有王公貴族的氣度翩翩。襯著他一身重傷和險狹夜色,眉目卻莫名多出幾絲妖冶味道。
他唇邊幾絲淺淡笑意,拿捏著輕慢的腔調道:“在下寧王次子裴晗,遭奸人所害至此,識得姑娘窗外懸的是堂兄的芙蓉玉佩,這才冒昧叨擾。裴某身受重傷,想問姑娘可否收留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