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脫不開身了,可還在妄想什麼呢?
鬼使神差的,她開口問道:“子遲,你父親可有謀逆之心麼?”
裴晗的藥早已喝完,觀察她半晌了。只見姜殷用手掐著自己眉心,直掐出道鮮豔的紅印子來,接著又開始折磨自己的手指。
“怎麼忽然問這個?”裴晗有些失笑,卻並不驚詫的模樣。
姜殷本來道自己說錯了話,見他鎮定,便也多了些底氣:“不是要帶你下山麼?先前那些要殺你的,若是還在亭陰該如何是好?我便問問你父親,你這般遭遇,還不是全賴你父親。”
她語氣可以辨出是玩笑,意圖是將這個話題輕輕揭過去,然而裴晗卻當真思量起來,道:“依照他的性格,我思量著自然是不敢的。但淳定帝這幾年來的確略有些操之過急,我離府也近一年了,如今是如何狀況我也不得而知。”
“這人被逼急了揭竿而起,從古至今也是常事。”裴晗溫柔笑道。
他散漫說著朝局,冷漠得不近人情般剖析著自己的父親,也是當真並不關心姜殷何出此言一般。
姜殷輕輕點頭,裴晗的話只能信半分,但同她多年來觀察所得也是不差的。景帝家教之嚴,寧王也並非野心昭昭之輩,她多年來深恨寧王,卻也明白大廈將傾之時,推波助瀾的必然不只有一方之過。
“你不必憂心問了我這話。我同他相見甚少,他又是害死我母親的元兇,我與他並無父子之情。”裴晗柔聲道。
害死母親的元兇?他母親不是自殺的麼?姜殷擰了擰眉,心道,大約是他父親喜新厭舊,害得他母親失寵受辱,這才鬱鬱而終,她倒不必揭他傷疤再多嘴去問,於是悠然點頭。
夜涼如洗,南窗背燈坐,風霰暗紛紛,姜殷瞧著裴晗那猶如玉琢般的側顏,一時恍然出了神。
柔勉緩步行至她身側輕拍她箭頭,手勢道:“夜深了,咱們該回去了。”姜殷點點頭,理了理髮絲,罩上了外袍,同裴晗囑咐了兩句,左不過是照料身子云雲,便牽著柔勉出門去了。
行至院中,柔勉鬆開姜殷手掌,打手勢道:“還瞧呢,都看不清了!”
姜殷回過頭來,捏捏柔勉的鼻尖:“我瞧什麼了?小鬼頭!”
柔勉沒憋住笑起來,懶得拆穿她,只說:“裴子遲生了一張好漂亮的臉呀,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愛看哪。”
姜殷有些無奈,偏偏要噎回去,挑眉嗆道:“你方才也聽著了,他說要在亭山上一輩子,待我下了山沒人看管他,我瞧著便交給你罷了,我明日就去和清師父說,把你許給他,如何?”
柔勉臉一紅,手勢打得飛快:“我是這個意思麼?”繼而飛速跑了。
身後裴晗盯著窗外她們的背影,聽著木門吱呀合上的刺耳之聲,平靜的側臉紋絲未動。他是那般靜,連眼眸都不捨得眨一下。直至姜殷走遠了,他才驟然從方才的狀態鬆懈下來,似有些脫力般仰頭。
四肢百骸無一不冷,每一次喘息都彷彿凌遲,是病痛,也是心疾。千鈞重的往事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
二十三是南方的小年,又恰巧碰上個難得的好天氣。這時候裴晗已經大好,姜殷起了個大早將他喊起來,一併拜別了清師父,同柔勉三人一同下了山。
姜殷怕冷,裹了個碩大的狐皮圍脖,彷彿真有一隻雪狐趴在她頸側一般。她眉眼生得漂亮,這麼一襯,更顯得瑰姿豔逸。
裴晗前些日子才給姜殷說了,不敢盯著她瞧,不過餘光掃過,隨即輕笑一聲道:“這一身倒很襯你。”
天氣雖然好,然而山間仍是積雪難行,柔勉絆了好幾跤,裴晗又是大病初癒,於是三人走走歇歇竟用了大半日才走到山腳。這時候天色已晚,三人只得匆匆找了個客棧,宿在了亭山腳下。姜殷與柔勉同住一間,裴晗單住一間,客棧雖小,但比行路還是舒適許多,入夜後三人便在房間休息,等著次日遊覽。
一夜北風緊,案上一燈青,屋裡甚有些寒涼,姜殷便敲了隔壁房門,三人一同到樓下去蹭客棧的爐火。圍爐烤得人意倦倦,於是熱了兩壺酒,略飲了幾口,趁酒意吟詩聯句起來,直把韻都用完了,到午夜時方才回房。
姜殷靠在床頭閤眼休息,身側的柔勉已經睡熟了,念她年紀小姜殷只給她略抿了幾口,誰知她竟頗不勝酒力。睏意排山倒海襲來之時,姜殷心裡還念著院子裡的紅梅,道明日必然要去折兩枝插瓶的,忽然想起不在家中無處可放,委實可惜。
便在她夢境將起未起之際,客房忽然響起來頓頓敲門聲,姜殷緩緩翻下了眼皮,咬咬下唇,坐起身來披上外衣,不得已問道:“誰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