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晗往事
裴晗生在一個大雪飄飛的凜冬,他的母親掙扎了兩天一夜,血淋淋生下了他。
彼時他的長兄已經足月,雪珠如玉零落敲擊了一夜,寧王卻只在廊簷停或片刻。
“可惜了,”寧王說,“遲一刻也是不成的。”
他的母親本不被允許生育,不過為了寧王能有世子才冒險生下了他,可寧王妃不惜用藥搶先誕育世子,裴晗不過遲了月餘,寧王府的一切終究不再屬於他。
裴晗長大後,對母親的記憶只剩下了那個瘋瘋癲癲的棄婦,卻不知道她原先也是西涼最美麗的佳人。年少情動,不可自抑愛上所有關心她的人,還是做了蠢事。
二月初七,她死得悽愴,他在這世上徹底只剩下孤零零一人了。
他生得一雙清冽瞳眸,模樣和脾氣秉性都與母親一般無二。可惜過分清麗漂亮的孩子,似乎總與不幸伴生。
幼年時孤苦、無人問津,少年時無法擺脫那如同跗骨之疽的骨釘刺痛,所謂驚才絕豔,所謂名動京城,裴晗這短暫的一生,不過是受盡折磨、身不由己。
後來,長兄入京為質,他不得不隨行,轉移途中他終於逃脫,夜色如簾,他生平頭一次自己決定自己的去處,然而亭山暴雨如瀑,他昏死在溪水邊。
再度醒來的時候,一個小姑娘湊在身邊睡得安寧。
茅屋漏雨,冷風灌入,屋內藥香繚繞,素燈悽清燃著,照亮那姑娘梅枝般清俏骨骼。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自幼養就的謹慎讓他不敢輕舉妄動,直至過了許久,他順著姜殷和柔勉的談話將她們身份全摸了個清楚,才終於在她跟前睜眼。兩人剎那間對上目光,小姑娘撒了手裡的藥,臉紅成柿子。
愛上她實在是太容易的事情。
即便後來知曉她戀慕的是他人,他的心意也從未改變半分。他下定決心再也不回去,凜川的寧王府沒有在乎他的人,只有他棄若敝履的過往。
亭山上的年歲過得很快,年節時他陪著阿殷看燈,那時他對著仞仞春山、萬千籠火,祈願陪她一輩子。
他心內鼓譟,不留神說出一句求娶的話,姜殷低垂羽睫,眼角眉梢明媚生輝,竟是默許。
可惜正如他平生從未如願,命運也從那一刻開始往著無法回頭的方向奔流而去。
他情急之下洩露了身份,惹了她生氣,寧王的人又以她的安危相逼,他不得不回去為他的父親效力。
他知道她不會真的生氣,於是臨走前留下一封書信。可恨那時他總以為還有今後,信不長,聊聊數言全是閒筆,唯餘最後一句:“或逢亂世,縱千里之遙,吾必尋汝,攜汝歸家。”
帶你回家。他們都是沒有家卻又渴望家的人,這是彼時的裴晗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誓言。
姜府橫禍時他未曾來得及阻止,尋了幾天幾夜,終於聯絡上晉王,知曉她的行蹤。那時的大齊已經很亂,他天真的以為她在邊境會過得安穩些,私下許了晉王不少條件,要他護她安穩。
也正是這麼一個粗淺的決定,讓他後來為之付出了此生最為鐫骨銘心的代價。
寧王到底還是勝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這麼個不受寵的庶子竟也成了大齊最尊貴的皇太子。
他想過要去看她的,卻每每想起她慘死的父母親人,想起這一切都是他父親的過錯,而他自己不察覺間也成了幫兇。
他害怕再見故人她眼裡只剩下了仇恨,於是安慰自己,若她過得好,即使不再見也是好的。亭山那數月的美好回憶,外加些許自我欺騙,似乎就足以填滿他日後空洞的一生。
然而幾乎沒過多久,晉王就遣人送來訊息,要將義女加入東宮為侍妾。他知道晉王不甘,也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一個侍妾罷了,不過娶回來好吃好喝待著,他不得不同意。
直至那夜洞房花燭,他看見姜殷那張依稀如舊的臉龐時,有一剎那希望自己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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