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如此大禮自是承受不起的,門頭那般難登的他面對這個明明已被全然拿捏住的天子卻並沒有似對待那些被他門頭擋在外頭之人一般冷漠,即便這等時候,依舊謙遜的不受天子大禮。
雖是被自己拿捏住的傀儡,可傀儡之間的意義卻是不同的。有些傀儡能隨便換,而有些……少了這個,下一個就未必能‘同化’的那麼順利了。
那雖是個放羊的孩子,沒受過一天帝王心術的教導,甚至連正經學堂都沒去過。可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純粹到極致的普通人,於他這等提著引線試圖控制之人而言,反而不是那般容易‘同化’了。
或許也是因為太簡單了,太純粹了,同那未被‘汙染’過的,想到什麼就是什麼,不去考慮那些人與事之間利益權衡的孩子一般,反而不容易被人性的自私與自利牽著鼻子走。
人這一世,或許剛生出來,不知俗事時才是最為‘靈氣’的時候。
當然,這種‘靈氣’的不知俗事同不通俗物的何不食肉糜還是不同的。
後者,同化起來便容易極了。
知曉面前這個傀儡於自己的意義不同,那態度自也是不同的。
同天子走到案前坐了下來,他開口,說道:“陛下其實莫用去管那有的沒的,直接看手裡的兵馬便成了。”
“朕手裡能直接控住的兵馬太少了,”天子說道,“況且,這些離得近聽‘天子’號令的兵馬一旦大兵壓近,見敵我之勢差距過大,倒戈是鐵定的。”
畢竟都是些領俸祿過活的兵馬,真正能被他以‘忠君’籠絡住的又有幾個?
誰會為他這個從未下過戰場的皇帝去拼命?
“其實朕是不懼去軍中打磨自己的,可時間不夠啊!”天子說著,抬頭,看向那幅被他命人裱起來掛在牆上的年月日值功曹驅羊圖,他喃喃道,“朕高看自己了。”
能坦誠自己高看自己,可見是被這些時日的‘現實’之事徹底嚇到了。
看著面前失了曾經的精、氣、神的天子,對著這幅此時已讓天子自己感到不適的畫作喃喃著“簡直就似是命中註定!”頹然沮喪的天子,他笑了,說道:“陛下莫慌!”
“如何不慌?兵馬都在他手裡,即便朕想讓兵馬撤回來。可那些人不是明哲保身的作壁上觀便是乾脆裝傻充愣,自己帶著兵以‘聖旨’的名義同他的兵馬匯到了一起。”天子說到這裡,眼眶已然紅了,“兵能徵,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我這裡哪還有得用的將領?”
“還是有人的。”紅袍大員看向天子,說道,“昔日秦末,起義四起,秦王朝主力外調、京師空虛,時任少府的章邯出建議曰‘盜已至,眾強,今發近縣不及矣。驪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
“章邯赦免了正在修築皇陵的數十萬刑徒奔赴的戰場,曾一度扭轉戰局,幾乎挽救了秦朝危亡。若非出現了項羽,結局如何其實是不好說的。”他說到這裡,看向愣住了的天子。
“朕聽老師講過這些,”自幼名師教導的天子當然知曉這些歷史,他說道,“可始皇修皇陵,那所謂的刑徒並非全為刑徒,還有民夫、工匠之流。如今大榮的刑徒可皆非良民,豈能隨意赦免?”
“良民皆是過日子的百姓,這天下姓什麼,於他們而言關係不大的。”他說道,“就似此時長安城內外的這些兵馬,只是聽命‘天子’而已,天子是誰,他們並不關心。”
“可我兄長那些兵馬卻並非如此,而是同他一道從戰場上摸爬滾打過來的,是跟著他一場勝仗又一場勝仗打下來的兵馬,”看著面前猶豫的天子,他嘆了口氣,說道,“我當然知曉這是一條毒計,可陛下當明白,幾十年間,跟著同一個人,屍山血海裡殺出來,未曾一敗,這些詞彙聚到一起時會給人心裡帶來的震懾。”
“他們從未敗過,以至於接下來一場仗不管多難,於他們而言都是雖然艱難,可到最後總能勝利的一場仗。他們在出發的那一刻,心裡已然覺得自己必勝無疑了。”紅袍大員看向紅了眼眶的天子,“一個孩童欺騙旁人‘狼來了’,讓人不再信他只要三次。一個人能讓底下之人對他深信不疑卻是幾十年間大大小小几百場戰役中築起的深不可見的壁壘。”
“他準備了幾十年,用幾十年積攢出的‘必勝’幾乎建造出了一道幾乎可稱‘神蹟’的壁壘,為的就是這一場大戰。”紅袍大員說道,“幾十年的必勝會叫他還未出發,便已讓無數旁觀者信了他能‘勝’了。若不然,陛下何以看到有那麼多人不願接這聖旨?”
“靠這些領俸祿過日子的兵馬是勝不了這等揣著‘必勝’信念之人的,”紅袍大員說道,“可刑徒不一樣,他們犯了罪,傷害的還都是那些過日子的尋常人,物傷其類,人對同自己一樣的人受到的傷害都是極容易共情的。”
“那姦淫擄掠的惡行便是到了不相干的尋常人面前說起,哪怕面前聽這些事的人並不認識那被傷害之人,卻不妨礙他們為之共情,害怕。”紅袍大員說道,“這群被赦免的刑徒上了戰場,我兄長若要勸降他們,勢必要開出比赦免更好的條件,哪怕只是個芝麻大點的官職,來日登上大寶,給這群刑徒封官的舉動必會被天下人口誅筆伐。”
“因為這群人無惡不作,豈能披上大榮的官袍?這會讓百姓自心底裡生出恐懼來。”紅袍大員說道,“我兄長那麼聰明的人必然不會這麼做,再者他手頭有一支強大的,久經沙場考驗的精兵,自是不用理會,直接打便是了。”
“陛下當知惡人皆是自私自利至極致的惡徒,你給他一塊糖,他不是感謝你,而是會惦記著將你殺了,而後去搜你的身,去翻出更多的糖塊來。所以,於這種惡徒而言,獎賞是無用的,反而還會激起他的貪婪。”紅袍大員說到這裡,輕笑了一聲,“我兄長的兵馬是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刃,大刀揮過來,自私的惡人自是要跑的,畢竟為李家天下流血這等事他們是不會做的。”
天子聽到這裡,下意識的點了下頭,顯然亦是這麼覺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