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米糧鋪子的那一刻,溫明棠嘆道:“好亂啊!”
“是啊!真亂。”林斐說著,抬頭看著又一騎從面前飛奔過去的快馬,“陛下看樣子苦惱的很!”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偏又不是什麼蠢到家,全然不知的人,他的不蠢叫他回過頭來看自己曾經的舉動,還能發現自己走了錯棋,自是後悔的厲害。偏他是天子,走錯了棋還要強撐著裝作沒事的樣子。”溫明棠說道,“難為他要想辦法找補了。”
“確實難為他了,”林斐點頭道,“人肚子只有那麼大,要吞下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東西,總是累的。偏他又不能似先帝一般裝傻,就算他想裝傻,矇混過去,有些人也不允許的。”
有些事哪怕再小心的不去觸碰,也總有自己主動找上門來的一日。
“其實想那麼多也沒用,顧忌那麼多也是白搭的,不如看看手頭還有多少兵馬是確確實實捏在他自己手裡的最為重要。”溫明棠說道。
“那估摸著也就長安城內外這些天子腳下的兵馬能用‘天子’兩個字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了,外頭離得遠的那些,陛下的聖旨都未必能傳過去。”林斐說著,指向方才信使離去的背影,“不少信使在傳旨途中遇到了‘匪盜’,人死了,聖旨也沒傳到。陛下便又補發了一次聖旨,依舊有不少信使遇到‘匪盜’,丟了聖旨。”
這話委實滑稽,溫明棠笑了:“是那些地方上的兵將不想‘接到’聖旨麼?”
林斐“嗯”了一聲,道:“作壁上觀,又或者選了另外一位的態度很明顯了。”他說道,“陛下再不通俗物,卻也不傻,已然回過味兒來了。”
“他發現自己登位時朝堂上的臣子對他是如此的恭敬,那滿朝文武朝他俯首叩拜山呼萬歲的聲音是那麼的響亮,做些小事,譬如後宮添些美人,又譬如去對先帝后妃那裡設計一番,弄些銀錢回國庫,這些事他做起來是那麼的順手,幾乎一呼百應,看不到一點違命之舉。甚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容許梁衍同郭家二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調換時,也是聽不到一點不同的聲音的。就在他快要習慣這種順風順水、‘不見絲毫抗命’的感覺時,突然間,這種‘一呼百應’的感覺沒了。”林斐說道,“他這才發現,‘天子’二字好似也沒那麼的百試百靈,底下的人不想接這聖旨時,自有無數種方法‘接不到’這所謂的聖旨。”
“砸了一遍御書房裡的東西之後,陛下也冷靜下來了。”林斐說道,“他發現自己的臣子看似對自己山呼萬歲,將自己高高捧起,卻也只是面子功夫,內裡自有自己的一番權衡和考量。”
溫明棠聽到這裡,想了想,問林斐:“田府那位呢?”
“陛下跟他走的更近了。我此時倒不想去指摘陛下的舉動了。因為即便知曉飲鴆止渴,也即便這位確實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可眼下他同陛下的目的確實是一致的,他不希望兄長謀反能成,可另一方面兄長若是在這等時候直接死了,自己在陛下那裡便成了威脅,同時於有些人而言,沒了兄長依仗以的自己也成了那些人算計的一環,因為他的位子令人眼饞。”林斐說道,“田家老大在,這位子就是摻了毒的,一般精明人是不會去搶的,田家老大若是不在,這位子去了毒之後便是在太香了。”
這話令溫明棠聽笑了:“好滑稽的情形。如此看來,過去那樣田家老大不斷的籌備卻還不至準備妥當的情形竟是他們彼此間都能接受的,平靜相處的最穩妥的情形了。”
“可這等情形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再怎麼拖延,田家老大還是準備妥當了。”林斐說道,“畢竟‘艱難’二字是之於沒有準備妥當的田家老大而言的,一旦準備妥當了,于田家老大而言便不存在‘艱難’二字了,他只要將天下打下來就夠了,不用管那些人之間的利益權衡,哪怕將平衡之術玩出花兒來,他都不用管。”
“還真是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溫明棠笑著說了一句,而後又道,“只是即便他將天下打下來了,那些人也未必會希望看到一個田家老大似的厲害天子。他們不放心的!”
“到那時,便是不放心,想反也是需要時間的。”林斐說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大榮會不會出什麼能與之抗衡的名將之流的這還要等,便是出來了,也需要戰場打磨。便是有這等人,趁著這打磨的時間,將那一整條線上的人通通替換成自己人便成了。”
“那些人利益權衡博弈、平衡是一把好手,若是處於其膠著平衡的內部是很難打破的。亂麻要用快刀斬,想要解決這些人,外頭伸過來一把刀直接斬下這個法子才是最容易也最快的。”林斐說到這裡,看了眼身旁含笑的溫明棠,“看到這群這般厲害的‘平衡博弈高手’在這裡,記得先把自己從這群人中摘出去,而後重新將天下打一遍就是了。”
“到那時,什麼頑疾,離不得什麼人,還有‘聖旨’丟失,怎麼都傳不到之事,將整個天下打下來的過程中,自會解決的。”林斐說到這裡,笑了,“有些人兩頭搖擺,各不得罪,精明的很,卻不知在那位眼裡,這些人都是要死的。當然,在陛下心裡,經此一遭,也恨不得這群人去死了。”
這‘恨不得’三個字中的無力感實在聽的溫明棠忍不住搖頭。
看著那各方平衡的博弈麻煩的很,可大道至簡,一旦將迷障掃去,道理便變得簡單了:既然想要真正坐穩這天下,成為大榮天下實際上的主人,那便靠自己的本事將這天下打下來就是了。
可道理是知道了,問題是陛下此時並沒有這個本事。
“難怪那麼多人喜歡玩權術這一套了,真本事不夠的話,便總是需要一些虛的來湊一湊,虛張一番聲勢的。”溫明棠說道,“‘恨不得’實在叫人憐憫。”
“陛下不會帶兵打仗,若是太平盛世,這無妨,可眼下這情形,即便不需要陛下親自上場,略懂一些總也能看懂幾分以及心裡有個慰藉同底氣,實在不行還能自己提刀上。若不然,明知眼下需要自己做什麼,可自己對此卻一竅不通總是讓人心慌的。”林斐說道。
越說越有種深深的無力感,這種無力感,連並不處於此事中心的溫明棠同林斐都感覺到了,更別提立於中心處的天子了。
他以為他登上天子大位的那一刻,這天底下的人與事,一切都會順從自己的意願而推進,卻原來並非如此。
那一齣出送不到的聖旨,以‘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名義推回來的聖旨在不斷的告訴他:做天子原來並沒有這般容易!
苦笑了一聲之後,抬頭看向來人,天子起身,上前,俯身施禮:“請老師幫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