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看了信傷心、絕望不已,明白了我那父王想要我去死,”大宛王子又道,“我看了信也傷心的很。因為看我那父王拿出的餌,原來他一直都清楚我這個被他丟在大唐不管不顧的兒子想要的是什麼的。他一直都知道。”
“他再昏聵也當了王,怎麼可能不知道?”老僕哭道,“便是一開始不知道,王當久了,也該知道了。”
“是啊!”大宛王子嘆了口氣,說道,“信裡還說這封寄給我的信,大宛朝堂還有很多百姓都知道,信裡說是為了讓我相信父王的承諾而特意將信公開的,實則……不就是將我架上去逼我不得不做?”
“我若是做了,會死;我若是不做,那些人知道我將信交了出去,往後又該如何面對他們?”大宛王子說道,“砒霜裡頭裹蜜糖,蜜糖裡頭又裹了砒霜,他這封信不是寫給我看的,而是為了暫且安撫住我那出身高貴的王弟的。”
內裡頭一團散沙,外力一來,不是所有散沙都能頃刻間凝結成一塊同氣連枝的,多的是人想要趁亂裡外夾擊撿些素日里撿不到的好處。
“沒想到朝廷上那些大人也會對那麼小的大宛的事感興趣。”老僕喃喃道,“比起大榮,大宛實在太小了。”
“他們不是對大宛的事感興趣,是對他們自家的將軍會為了應付大宛而派出多少兵馬感興趣。”大宛王子說道,“就似賭場裡,能上去賭的都是手裡有籌碼的,窮鬼有賭癮是會被賭場裡的人扔出來,幫著‘戒賭’的。”
“我等就是窮鬼。”大宛王子說道,“不過他們盯著大宛還是為了另一件事。”
他說著,俯身看向自樓下飛奔而過的一人一騎,笑道:“大宛產名駒呢!”
“貴人手裡能收到高價買來的一匹、兩匹名駒不奇怪,問題是若想要讓每一個最擅長馬上作戰的兵將都配上一匹名駒,那可不容易。”大宛王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只是騎兵作戰總是空曠之地如沙漠這般的地形才更有利,方便騎在馬上衝鋒的。旁的地方,莫說那等連人行都費勁的崎嶇山嶺之地了,就說那一道長城,騎著馬衝到跟前被長城攔了去路,馬飛躍不過去,不得已下馬繞行的功夫都能被人射殺八百回了。”
雖然自幼便來長安了,可到底是親眼見過那些沙漠中兵將上馬作戰的情形的,他嘆了口氣,說道:“也不知道這仗他們準備怎麼打。”
“躲在長安城裡享樂子總是不會知道怎麼打的,真要打仗還得親自上馬打上一回。”阿嬤說道,“說書先生說的書裡那打鬥精彩極了,可真正打起來卻盡是些要操勞的瑣碎之事呢!”
“嬤嬤說的不錯,所以在長安城裡的我也不知道怎麼打仗。”大宛王子說著,看向酒樓下的臺子上正在跳胡旋舞的舞姬,忽道,“父王不會再給我舞姬了。”
舞姬妖嬈美麗,長安城裡有錢的貴人後院總是養上一堆美人的,自是樂的買個異域美人回去增一抹別樣的風景。
所以他這裡的舞姬總是隔一段時日便缺人了,因為總有舞姬被人相中買走,似那美酒一般帶回去私藏。
長安城酒樓不少,各有特色,他這酒樓裡的生意便有一多半是靠那美麗的舞姬招攬來的。
“小主子這裡的舞姬可都是花錢向大王買的呢!大王昔日半分情面不講,從小主子這裡賺走了多少銀錢?”老僕覺得委屈,“做爹的這般對待小主子賬算的如此精明已是過分了,眼下更是要掐斷了小主子謀生的財路不成?”
“這個倒不是父王特意針對我,也是這舞姬生意暫時做到頭了。”大宛王子嘆了口氣,看著樓下那些美麗的舞姬,唏噓道,“那些發賣舞姬的錢……這些舞姬自己手頭未必能拿到多少,有很多更是平生從未見過那麼多大的銀錢。卻不知道自己這個活人被入了賬,這些年打著她們的名義流進又流出了數不清的銀錢。”
“阿嬤,你知道什麼樣的‘商品’才最值錢麼?”大宛王子看著那些舞姬,那些年歲不大的舞姬初初落到他手裡時不少還是情竇初開的少女,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肖似母后的臉,他嘆道,“她們很美麗,她們自己也知道自己很美麗,畢竟不美的也不會被挑中千里迢迢送來大榮了。只是她們總是很不解我為什麼不同她們走近。有人以為我嫌棄她們不潔,也有舞姬帶著自己的貞潔來向我自薦枕蓆,可我都推拒了。她們以為我是被那套‘禮義廉恥’教化的過於‘君子’了,也有人以為我不喜歡女子,其實都不是。”
“知曉了真相,但凡還有一絲人性,對上那些美麗的眼睛,你是下不去手的。”大宛王子嘆了口氣,看向身後的老僕,“一樣的飯,一樣的水,為什麼阿嬤小毛小病不斷,卻也無事,那些舞姬卻是難得生一次病,往往就一病不起了?”
“再好的東西,多了就不值錢了。”大宛王子看著那些美麗的,年華正好的舞姬,轉過頭去不忍再看,“她們藍眼高鼻,如那些人讚歎的那般風情滿滿,同尋常的中原漢人美女模樣全然不同,豈不是個新鮮的好‘東西’?”
“舞姬要一茬接一茬的送,因為有人要藉著這活人入賬,流進又流出銀錢的買自己想要的東西,”大宛王子說道,“那些人想要買的東西很多,這是一筆超出想象的銀錢。所以舞姬必須很貴,卻又不能貴到負擔不起。”
“可這既是買賣,自是遵循那買賣規則的,多了,再好的東西也就降價了。”大宛王子說道,“再加上那些好美色的又多是喜新厭舊之人,隔個幾年,不新鮮了,雖然仍然喜好異域美人,但想換張臉看看,自會倒手賣出舊人,換回新人。”
“可這些本該發生的買賣規則之內的事卻沒有發生,自是有緣由的。”大宛王子說到這裡,笑了,看向老僕,“阿嬤,你見到過幾個年歲大了,年老色衰的舞姬?”
正怔神間的老僕臉色大變。
大宛王子搖了搖頭,輕聲道:“這就是舞姬一茬一茬的送,卻總是那麼貴价的緣由。也並非是買賣的規則在舞姬身上就不存在了,它依舊存在著,只是舞姬就似那盛葡萄美酒的琉璃杯一般,太容易碎了。”
“等不到膩味,等不到人喜新厭舊之時,它就已經碎了。”大宛王子嘆了口氣,再度看向臺下正在跳胡旋舞的舞姬,“可她們又不是死的盛美酒的器皿,而是活生生的人。如此……我又怎敢久久凝視那些美麗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