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菁之不知該如何作想,心中也生出了些許不著邊際的猜測。面前的人是他嫡親的表兄,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牽絆,容不得他置喙。
於是,他將原本要說的勸慰嚥了下去,轉而說道:
“若真如表哥所言,蕭雲芷怕是受不住表哥手段,擔不起與表哥並肩天下的福氣。”
祁弘晟輕聲“呵”笑,像是聽了什麼詼諧的玩笑話兒。在書房中灑掃的啞嬤嬤此刻掃完了院外的血氣,慢吞吞地進了內殿,躡手躡腳地點燃了燈油。
祁弘晟的面容再度清晰起來,連帶著他眼底詭譎的血紅。他對顧菁之說道:
“今日多謝你了。若非是你,當真讓她早見了閻王,賞她個痛快...非孤所願。”
他陰鷙地說,從座位上下來,折身走入了內殿,只留顧菁之看著他的背影,而後垂下眼眸,薄唇抿緊。
他曾覺得蕭雲芷或許是該死的。她動搖了儲君之心,讓他頻繁作出荒謬舉動,亂其謀略,說一聲禍國殃民也不為過。
如今,他仍覺得蕭雲芷或許是該死的,可那不是為了保全大局。他只是覺得,她這樣的人,在這樣的世道里,註定是受盡折磨,活不下去的。
一個不顧惜自己的人,一個會為低賤下人的命抵命的人,一個太過乾淨的魂魄,她用什麼去活?她做不成一隻食腐的梟鳥,做不成黑暗中的蛆蟲,她在太子府熄滅滿身的光,甚至換不回太子的明悟和悔過。
祁弘晟一點都不懂她,或者他只是不願去懂。
若是當真將其中關竅攤開道明,他就會知道,她這樣的人,菩薩心腸謫仙身姿,這樣生性倔強百折不回,是絕對不會愛不加掩飾的祁弘晟的。
年少情深,天定良緣,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他才是執著活在故夢裡的人,拼盡全力不肯打碎早已四分五裂的明鏡。
*
蕭雲芷只覺頭顱劇痛,四肢乏力,眼皮沉重,拼盡力氣也沒能睜開雙眼。視線一片漆黑,鼻腔中卻瀰漫著一股藥味兒。
她覺得慌亂。前十六年順風順水的人生中,還未遇到過如此情景,她是從馬背上摔下來了麼?晟哥呢?燁兒呢?
母親呢?
她手指彈動了片刻,費力睜開了眼。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她看到臥榻之側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身上帶著一股熟悉的松香味道,還有一縷讓她不喜的血腥氣。
她本能般地喚了一聲:“晟哥...”
沒有人回應。身旁的男人紋絲未動,一雙眸子直勾勾地看著她,周遭也沒有其他聲響。
這場景對於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來說,理應是詭異得駭人的。但蕭雲芷從小便不如何受拘束,家中父母寵溺,兄長也不是循規蹈矩的人,又有早定的婚約,讓她從不太過注重男女大防,更別說床榻邊的人是她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好疼...晟哥...我好疼。”
她抬手想要撫摸自己劇痛不止的額角,腦中回憶起自己為何會跌落馬背,或是遭了什麼無妄之災,可是她全然記不清了。
她為何會受這樣的重創?她之前明明...她明明...
她之前在做什麼?又是身處何處?
蕭雲芷突然發現她什麼都記不清了,她不記得自己是否跌落馬背,更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生了大病。她從頭到腳都是痛的,她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就連手指都在簡單的舉動中陣陣抽痛,彷彿被滾水燙過一般。
“晟哥...”
她又叫道,全然出於本能地反應,向她最親近的人尋求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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