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滿座都是恭維的笑臉,便是天公也來相助,晴空萬里,陽光正熾,荊白雀腳踩在氈墊上,步步生金蓮。不過,在他滿懷意氣之時,臉上偶爾又感覺到一兩縷扎人的目光,他身負武功,五感通達,很快抓出了來源。
人群裡站著兩個丫鬟,穿著夏國的服裝,一臉要把他生吞活剝的樣子,其中一個瞧著有些眼熟,另一個站得遠些,模樣倒是不甚清楚,他半眯著眼,正要細瞧,荊白雀已經走至他跟前,擋住了他的視線。
禮官低聲提醒,他不得不收回心緒,向荊白雀伸出手,儀仗將他們引入偏殿,高聲宣佈,手鑄金人。
——
所謂手鑄金人,並不是真的要求未來的皇后擅長金工,否則便直接從匠人中挑選,但那樣怕是身份又入不得滿朝文武的眼。
何況因為七族八姓不得通婚,能冊封皇后的女子,多半乃他國公主,養在深宮裡頭,識文斷字,強身習武,卻萬沒有學這般手藝的,不論是西平還是荊白雀,遠道而來,擇吉而定,時間都尤為緊迫,短短幾日甚至十幾日,也學不來熟能生巧的技法,這萬一傷了燙了,更是擔待不起。
因而所謂親手鑄造金人,重點落在親手,而非鑄造上,這躬親不過是大匠卿手下的工匠備好所有的工具,提前製作模具,在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燒紅的汁水象徵性親手澆鑄進入土模之中,若冷卻後鎏金像完全成型,則為大吉,反之則為大凶。
一般來說所有的工具都會檢驗,指導的匠作人也是精挑細選,手藝精湛的,且過程完全公開,一切只憑天意,能做手腳的地方甚少。
但也並非沒有,寧巒山摩挲著下巴想,幾國國勢複雜,西平公主當初婚禮之前的失手,仍然存疑。
文武百官進入偏殿,剛才那些在步鄣外觀禮的女子卻被阻攔在外,寧巒山悄悄混在人群后方,見勢不妙,一顆石子兒打在宮女腿上,眼疾手快接過儀扇:“姊姊,我來幫你,你先找個地方歇著。”
便擠了進去。
北地官吏,尤其是武將,生得人高馬大,寧巒山不需像方才那樣,稍稍蹲身,即便長身而立,隱沒在角落裡,也並不起眼。他挺起腰背,借障扇的垂羽遮擋,目光在門口及大殿中掃了一圈,忽然從人群中抓出一道影子。
桓照那傢伙不願扮作宦官,與他一樣,截胡了宮女。
真是陰魂不散!
此時,大匠卿派了手下懂金工的小官輔佐,正由禮官帶領,步行至荊白雀跟前,已在交代鑄造的過程及細節。
殿內擁擠,並不通風,且還備著一眾器具,十分悶人。
不少品級不高的官員得了恩典觀禮,正伸長脖子瞧看,照得紅光滿面卻顧不上拭汗,而八公與八姓中人身姿端正,不曾顯露聲色。
不多時,大匠卿手底下的人走到宮室一側,扭動機關,巨石地面被機竅引導向兩側拉開,露出一隻提前備下的巨大的熔爐,火舌騰於其中,正熊熊燃燒。
難怪此地如此炎熱,造這東西的倒是能工巧匠,北地冬季高寒,若能恆溫,還能用來取暖。
爐中火焰顏色翠綠,所謂金人,應該是銅液澆鑄後外表鎏金的銅像,但金工一門,即便是曾經以鑄劍鍛刀聞名的劍谷與刀谷,都不能保證一定能出神兵,歷來廢掉的兵器數不勝數,何況是這等古法煉造。
說白了,這儀式就跟燒龜甲一樣,全靠老天爺賞飯吃,高低是個機率問題,而鍛造本身技術性高,根據《考工記》所載:“製造鐘鼎需六分其金而錫居一,製造大刃需三分其金而錫居一,製造戈戟四分其金而錫居一(注)”,並未提到銅人制法,且合金配比很難做到精確量化,火候的控制同樣也會決定成敗。
魏國尚佛,因此金人按佛像鑄造,模具擺放在熔爐的右側,看輪廓大體應是一禪定相坐佛,通常佛祖身著袈裟,結跏趺坐,垂眸凝神。
觀那模具高度,足有大半個人高,荊白雀穿著華麗且裝飾繁雜的禮服,即便高出一截,也無法施展,為了安全起見,在側邊搭了一座木臺墊腳,若要自上往下澆鑄銅汁,須得登臺,臺子有兩三階梯,平緩而寬,她拖著裙子走得很慢,身後跟著大匠卿的手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桓照旋步側身,目光如炬。
這個時候可不能出岔子,腳下便是熔爐,若是不慎跌進去,只怕引火燒身,但荊白雀仍面不改色,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踏實,那儀態氣度引人折服,倒是俘獲了在場諸位大臣之心,不少老人都對未來皇后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麋鹿興左而目不瞬的穩重感到欣慰。
但也有不少七族之人,擔憂此女不凡,太過精明老道,容易給魏國招致禍端。
荊白雀從匠人手中接過特製鹿皮手套,翻動盛器,取來銅水,逼近模具。
只要再稍微鬆手,燒熱的銅水便會立刻傾入其中,但她沒有立刻動作,而是藉此身處高位的良機,觀察附近的地勢和人,並用力踩住裙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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