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和司馬文善沒有相遇,沒有相識,甚至相知,這樣一場死局,兩者之間必死一個。
“寧巒山曾經想要顛覆天下麼?”荊白雀悲哀又小心翼翼地問:“你是在六年多以前知道未來的發展的?和拏雲臺舊案有關?他是不是已經……”
司馬文善撩起眼皮。
“你看我像是想要爭天下的人麼?如果我想要,我還會在這裡?”荊白雀握住他的手:“阿善,拏雲臺舊案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蟲魚給你驅邪,並不是真的驅邪,他是為了要……殺你?”
“本就是我的軀體,可我的靈魂卻不被允許存在,要被驅逐出棲息之地。”司馬文善苦笑,眼中閃爍的光芒扎得荊白雀渾身難受。
“你我是在義熙十一年相遇,現在是義熙十四年,你剛才說八年前,對,時間沒錯,你應該是在義熙六年沒再收到他的信。”
司馬文善掐指算道:“最後那兩年,寧巒山一直在和我爭奪身體的控制權,龍孫被派到塞外找尋前東武君後,蟲魚留在了拏雲臺,他發現了我們的異常,寧巒山趁他掌控身體之時,把一切都告訴了蟲魚,蟲魚認為他能徹底扭轉司馬家的弱勢,並掃清所有政敵,最後一腳踢掉少而不惠的安帝,坐上那個位置,於是接受了他的說法。”
“他本是我爹留下的家將,陪我經歷了桓玄篡晉那段最黑暗最慘然的時光,我們相互保護,相互扶持,我一直把他當作親人,可他最後卻選擇……要殺我。”
“拏雲臺出事之後,我其實並不清楚蟲魚是怎麼辦到的,又究竟使用了什麼手段,直到你我在龜茲碰到神門宗的傳人苗鳳草,以及裴拒霜拿到的丁酉春查到的案卷,我才得以推論出前因後果。說來慚愧,即便裴拒霜替我昭雪,我都沒有告訴他真相。”司馬文善頓了一瞬,顫聲道:“因為,因為我害怕,害怕他變成第二個蟲魚。”
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恐懼。
“蟲魚想要殺我,但我與寧巒山一體,肉身滅則兩人皆死,他不敢採用尋常辦法,便借招攬食客之機,尋找江湖中的奇人奇士。”
“就在這時,九官東來,他本想在江左混口飯吃,結果語言不通,舉步維艱。就在走投無路之時,他無意間打聽到蟲魚在尋奇術,便去碰碰運氣,兩人一來二去搭上線,以書信往來。”
“這個事需要寧巒山配合,他不可能不知情,我推測蟲魚曾帶九官進入過拏雲臺確認物件,神門宗的人只取財不害命,九官以為拏雲臺只是普通的江湖門派,而蟲魚不過是個普通江湖人,但他沒想到拏雲臺的主人姓司馬,這可和王室有關,頓時騎虎難下。”
“如果這個時候走了,什麼都得不到,還會被拏雲臺的人追殺,若是成了再跑路,好歹還有豐厚的酬金,去哪裡都能過好日子,從九官給蟲魚的中間幾封信來看,語氣多是搪塞推諉,但最後一封,態度急轉直下,我猜他思前想後,還是打算鋌而走險,幹這一票再走。”
“他應是沒想到蟲魚手髒,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竟然找人試驗。他們找到了丹陽方家村柴夫方老五的家裡,方老五有個兒子,出生就得了病,當地的人請過大夫,也尋過所謂的方士,都沒有根治,村裡漸漸流傳出說法,說他被鬼上了身,蟲魚為了測試所謂的神門宗陰陽鏡術,勒令九官替那孩子殺死身體裡不乾淨的東西。”
“先不說那秘術是否真能治那娃娃的病,便是對症,可他手上只有一半的陰陽鏡,如何都會失敗,九官明白,如果自己失手,不僅騙不到大錢,還會被蟲魚滅口,惶恐不安的他想了許多辦法,都不得萬全,最後他只能硬著頭皮上,導致方家子的慘死。”
“孩子死了以後,九官給自己開脫,我猜他說,孩子身上的惡鬼邪祟並非獨立的魂靈,附著在人的靈魂上合二為一,雖然被除滅,但人的靈魂只有一個,陰陽鏡滅靈,人難免被波及,除非一個人身上有幾個靈魂。”
“他編撰此話已是下策中的下策,卻沒想到正中下懷,蟲魚大喜,他面臨的可不就是兩個靈魂的問題!蟲魚給了柴夫撫卹費,將其打發,九官就這樣稀裡糊塗逃過一劫,和他回到了拏雲臺。”
“你還記得苗鳳草說,陰陽鏡是用來殺死身體裡的邪物的,也就是說秘術針對的是不屬於身體的東西,那怎麼才算不屬於呢?”司馬文善的語氣越發溫柔,荊白雀卻感到越發膽寒,她心裡已經有了恐怖的答案,平生見慣風雨,仍然忍不住退縮。
“別……”
司馬文善卻沒有住口:“他們選在了寧巒山控制身體的時候,在飛星閣提前佈置,支開了所有的人。我發現不對勁,想要搶奪身體控制權,這一次寧巒山也下了狠心,我與他相爭兩傷,而蟲魚將所有的出口守住,我再無退路。”
“就在我以為他們的奸計將要得逞之時,發現端倪的闞姨突然闖入,試圖阻止蟲魚,蟲魚百口莫辯,因為從旁人的角度,怎麼看都像他要殺人,情急之下,蟲魚拿出了證物,把真相告訴了闞姨,期望能說服她。”
“那是三張字條,寫的都是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第一張和第二張都是完整的,一張筆法稚嫩,寫於我幼年時期,第二張則是成年時掌控我身體的寧巒山所寫,而第三張是拼接的,從拏雲臺各種不同的紙捲上裁剪,後來我在江陵,他還試圖拼貼江陵案卷進行補充,試圖用來證明我和寧巒山是兩個不同的靈魂。”
“蟲魚從拏雲臺逃走時帶走了這三張字條,放置在密碼鎖盒裡,後來給了裴拒霜,那盒子是寧巒山定製的,你既去過我書房,應該見過那隻更大的。”
說到這兒,司馬文善噓聲一嘆,天牢牆壁上的燭火照得他臉上一塊暗一塊明:“蟲魚告訴闞如,當初用智計從桓玄手中保住他們,並且將拏雲臺發展壯大的人不是所謂的司馬家的小殿下,而是寧巒山,並逼她做選擇。”
荊白雀脫口道:“這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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