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見陸安並沒有因為江堤的事情和自己生分, 柴稷便放心說下去了。
“我爹在位時,進行過一次新政,你應當也知道, 那次新政以失敗告終。當時絕多數大臣都說變法是與民爭利,造事生非,我不能說他們錯了,畢竟百姓的確被折騰得不輕。但他們也不是不知道, 新政為何失敗。”
說到這裡時, 肉眼可見地,柴稷心情變得不好了。
“朝廷發政令,說永不加賦,地方上就能謊稱朝廷要加稅。”
“朝廷發政令, 說要造魚鱗冊丈量土地,地方上就能謊稱朝廷是為了加稅。”
“朝廷發政令, 說以青苗法保護百姓不受荒年影響, 地方上就能謊稱朝廷規定是百姓不管缺不缺糧食, 都必須來衙門借貸。”
“如此陽奉陰違, 顛倒黑白,矇蔽聖聽,新政如何能好!”
官家桌上擺著一盤自潁州水浮陸轉送來的桑葚, 在他盛怒拍桌下散落一地, 為地板滾上一層深紫。
他猶嫌抨擊力道不夠——這些話他往常憋在心裡, 不與旁人說,縱然是第五旉這個看似最接近他的大總管, 也不知他心裡是何等想法。
“那些大臣, 還好意思質問朕為何用宦官,宦官至少還能作為鷹犬, 為朕效力,他們除了和朕對著幹外,還做了什麼?”
“朕問個策,他們一番話如同花團錦簇,實際上滿紙廢話,只說讓朕做聖君,垂拱而治,憐憫百姓,國家自然會強盛。聖君,聖君,能落實麼?朕還不如科舉出題呢,至少學子為了高中,會絞盡腦汁答實策,朕這些大臣一個比一個精明,生怕朕真的做成了什麼,割走他們的利益,讓他們無法再舒舒服服做官。”
“聖君?仁君?他們說的出來帝王該如何聖,如何仁麼?知道該怎麼讓帝王真切瞭解百姓生活麼?說的出來一個字,讓朕多去民間走走麼?知道百姓需要什麼,小吏需要什麼,官僚需要什麼麼?知道皇帝該怎麼餵飽小吏,才能讓那口肉湯流到百姓嘴裡麼?知道該如何打壓豪紳,才能令百姓有喘息之地麼?知道如今國庫哪項收入多,哪項收入少,如何增多國庫卻又不會竭澤而漁麼?這些有用的東西一個都沒有!只知道左一句垂拱而治,右一句祖宗家法,嘴上再掛一掛不與民爭利……全是空話!還埋怨朕行舉輕佻,不似人君,朕端正了,那就真的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了!”
最讓柴稷生氣的是,這些人不是沒有才華。不然科舉策論這一關就過不去。
當初科舉能出良策,當了官就腦子變石頭了?依他看,是心腸變石頭了吧。
什麼與士大夫治天下。這些士大夫把天下當他們家了嗎,到頭來還不是隻有柴家人辛辛苦苦東縫西補,試圖把國庫的窟窿填滿?
那些士大夫只會像軍官吃空餉一樣,努力扒著柴家江山吸血罷了。
柴稷邊說邊氣,胸膛不均勻地起伏。
陸安則坐在座椅上紋絲不動,只以關切與擔憂的眼神看著官家,神情專注。
柴稷本來很是氣惱,但扭頭看到自己的驪龍之珠如此關心自己的情緒,怕自己氣大傷身,便感覺那股暴怒的情緒在慢慢被撫慰,被安撫下來。
柴稷抬手按了按眉心,面上透露著倦怠與疲憊:“方才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陸安搖了搖頭,只道:“官家的桑葚翻了,可需臣再去喊人拿一盤?”
柴稷慢慢舒展開擰在一起的眉毛,勉力一笑:“那便再來一盤吧。”
很快就有太監進屋,將屋內打掃乾淨,又送來一盤剛洗過的,散發著水果清新味道的桑葚。
經過這一系列的緩衝,柴稷的氣也順了不少,待其餘人退去後,他的指尖輕擊著木頭桌面上擦不去黑紫,閒談一般說:“九思,你擦過桌子麼?”
陸安道:“看奴僕們擦過,他們竭盡全力去擦,但總會有殘留。桌子髒了一兩處還能要,若是全髒了,就只能劈去當柴燒,換一張新桌子。”
柴稷笑道:“若是人人都像九思你這麼想就好了,可世上總有人守財,桌子髒了也不肯換,攔著別人換。這些人實在可恨。”
陸安卻道:“所以,官家就以自己性命來作筏子,好換張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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