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那人家不去, 也不能強搶。
但申王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他猶豫片刻,還是輕聲開口:“你不覺得你在這小廚房裡做事,被別人指揮來指揮去, 有些屈才了嗎?你去我那裡可是能指揮別人。”
炒回鍋肉的火光印進陸寰的眼底,他一邊炒菜,一邊平靜地說:“大王抬愛了,只是在下乃金溪陸家族子, 並非是這廚房的庖廚, 還請見諒。”
申王微微一怔:“你是士人?那你怎麼會在廚房裡燉肉?”
陸寰聽到這裡,才轉過頭來,眼眸爍爍地看著他:“我要給我家九哥長臉!”
根據他觀察,那些御廚做的食物, 還不如他做的好吃呢。
“九哥?你是說……陸九郎?”申王剋制不住好奇心了:“他還需要你用廚藝來給他長臉?”
陸寰糾正:“不是我九哥需要,是他看出來我想證明我的廚藝, 便以此為藉口, 讓我有理由來此處大展拳腳。”
陸寰又道:“而且你誇的豬肉, 它之所以做得那麼好吃, 也是九哥教我的。我九哥教人,喜歡將一件事說得有趣,讓人能自然而然聽進耳中。正如這豬肉, 他便寫了一首詞”
言及至此, 陸寰便念起了自己在房州時, 陸安做的詞:“淨洗鐺,少著水, 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 火候足時他自美。房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吃, 貧者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申王聽著,幾乎痴了:“好詞!光是聽著,就好像能聞到豬肉的香味了。本王還是愛這種詞,好懂。”
陸寰聽到這話,才給了申王一個正眼——只在這個時候,才能讓人意識到陸十五郎也是世家子,他心底自有世家子的傲氣,不會看到皇室便點頭哈腰貼上去。
“大王的品鑑能力極好。”陸寰很是驕傲:“這的確是好詞。”
就這麼聊著,陸寰做好了回鍋肉,將這些菜餚放好,保溫,然後洗乾淨手離開廚房,去尋陸安去了。
剛來到陸安落腳之處,陸寰就聽到了自家九哥講課的聲音,便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聲音,輕輕坐在最後一排。
陸安就坐在眾人中間,說著那些天地間本來就存在著,但是被很多人忽視、小覷的道理。
“有一些人認為士族天生高貴,農民天生低賤,將農民稱之為泥腿子,但就是這些‘泥腿子’踩在泥裡,種出糧食,才讓天下人有飯吃。而有一些人,吃著農民種出來的糧食,卻視他們為天生低賤,這難道是君子作為嗎?這何止不是君子,這都是非人所為。”
“還有一些人,瞧不起匠人,說匠人所制乃奇技淫巧,這本是一個好詞,它用來誇獎技藝或器物奇異而精巧,卻因著常被士大夫用作貶低匠人之言,這詞也變得不好了。”
“中國士大夫沉浸於章句小楷之積習,武夫悍卒又多粗蠢而不加細心,以致用非所學,學非所用。口上斥利器為奇技淫巧,言不必學,手上又迫不及待出書立作,將許多匠人精心製造的器物打造過程,外形內構,還有名稱抄錄下來,抄滿一本書,起個精巧書名,將自己的大名填上去,便能獲得諸多稱讚。而這時,又不說它是奇技淫巧了。”
“我認為,真正高貴的人,是日日勞動,造福萬民,且不會對他人加以口舌訓斥的人。”
“其實,很多農人都是這樣的人。他們埋著頭在田裡幹活,沉默寡言,路過的人討一碗水喝,他們就送上一碗水,也不會在背後說:這種上路不帶足水囊,致使自己無水可用的人,是蠢笨的人。”
“那麼,是否農人就是高貴,士大夫就是低賤呢?也並非如此。高貴的不是身份,也不是地位,而在於個人是否勞動,在於他做了什麼。”
“一個士大夫,如果他勞形於案牘,筆耕不斷,那他也是高貴的。反之,如果他日日只顧著爭名奪利,抨擊他人,自詡清流,那他就是低賤的。”
陸寰認真地聽著,不像被抄家前上學那樣,聽課聽到一半就神遊天外,只要一覺得夫子說得沒意思,就開始發呆。
當然,也或許有九哥說的話很有意思的原因在。
陸寰很喜歡陸安這個勞動者才高貴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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