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宣和州宛遙縣，雙樂客棧，亥時。
葉尋舟的房間此時窗戶大開，而他正坐在窗邊的臥榻上，抬頭看著天上的蛾眉月。
他剛洗過頭髮和臉，半溼的頭髮披散著，從肩膀垂下，將他身上僅穿著的中衣也打溼了些許，所幸如今秋還未深，他倒也並不覺得冷，只安靜地坐著，望著那天上的月出神。
葉尋舟已經兩天一夜未閤眼了，是以從縣衙回來的時候，他便想著，應是得儘早休息，可他的腦中，卻總是浮現出封五郎的臉。
那張嘴角緩緩流下黑血、最後瞳孔逐漸散去的臉。
最開始目睹那一幕時，葉尋舟尚是冷靜的，他確認過封五郎的鼻息已徹底停止後，便立刻出去喚了縣尉朱志紹，叫他將屍體送去讓仵作查驗，並讓他為自己提供紙筆，寫過信後，葉尋舟立即將其交給了縣令李方義，讓他命人快馬加鞭送往遠京。
確認一切後續事宜已經安排交代好後，葉尋舟才回到客棧。
可進屋之後，封五郎的臉卻開始不停地閃入葉尋舟的腦中，叫他有些無法冷靜。
想了想，他便叫了熱水，心說洗個澡或許能冷靜些，可他受了傷，身上只能簡單進行擦拭，也正是因此，他反而覺得......越來越不冷靜了。
起初葉尋舟只是覺得挫敗和懊悔。
封五郎昨夜一直安然待在嚴萬山家，縱然說話真假摻半，但看那態度，總歸是能識時務、是為了保命能周旋交代一二的，這也叫葉尋舟放鬆了警惕，未意識到他不止是秋家的刺客，更是秋家的死士，便沒有檢查他的口中可藏有毒藥。
若葉尋舟辦事能周全些，他或許還能套出更多資訊，封五郎也不會死——
在葉尋舟的眼裡，出現差錯導致情報丟失的懊惱，遠不如封五郎死在他眼前給他帶來的衝擊力大。
可想著想著，葉尋舟又感到了一絲惶惑。
他發現，當封五郎提到那位好心的大伯時，自己將封五郎的頭按入水中的一瞬間，他竟是起過殺心的。
葉尋舟的師兄，乃是當今不良人的統領啞帥唐原釗，也是他曾經的上峰，水刑，便是他從師兄那處學來的審訊手段。
本來只該是審訊手段，但今日有一瞬，卻險些成為了殺人的手段。
這不像葉尋舟。
封五郎以及他那同伴口中所謂的傳聞，實際上千真萬確——
葉尋舟並未殺過人。
若是滿打滿算，葉尋舟已經習武約十年了。
最開始是跟著村子裡的武夫學些不成套路的招式，遇見了二位恩師後，他便一直跟隨他們，之後同師姐師兄也學習過頗多，也確實是仗著師父的關係，才得了貴人的青睞照拂。
但到如今為止，他手上卻是一條人命都沒有。
他總是習慣用刀背對著人，便是揮下去，也不會置人於死地。
有人誇葉尋舟，說他就和他師父年輕時一樣，不愛傷人性命，是個胸有仁義的；也有人說葉尋舟，是還未歷經死戰，尚且膽小。
但葉尋舟自己卻覺得......
他既不能說是仁義，也不能說是膽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