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北冥清漣。
她下了石橋,徑直向雲天行走來。
闊別多年,她還是兒時記憶中的模樣,彷彿歲月從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雲天行怔怔地望著她,眼中竟不覺泛起了淚花。
“當年那個圍著桌子轉圈只能看到頭頂的小傢伙,已經長得這麼高了啊!”
北冥清漣笑著走過來,習慣性地抬手想要揉捏他的臉頰,卻在半空突然頓住——眼前的身影已高出她許多,原本胖嘟嘟的小圓臉已經拉長,而且輪廓分明——他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不及桌面高的小孩子了。
北冥清漣痴痴地望著他,良久才道:“娘還能像從前那樣……撫摸你的臉頰嗎?”
撫摸二字說得太含蓄了。她可不是撫摸,準確來說應該是揉搓捏拉,像極了麵館老師傅拉麵的那套動作。
她先輕輕捏住一邊臉頰,慢慢拉起,等到達極點,再慢慢放回,再拉起,再放回……如此往復。
有次餘沽之見了,就忍不住提醒道:“嫂嫂,你總拉一邊臉頰,以後會長偏的。”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就把雲瀾喊過來,兩邊一起拉……
想起這些日常趣事,雲天行鼻頭髮酸,有些想哭,但還是忍住了。他緊緊抿起嘴,用力點了點頭。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北冥清漣那張絕美的臉上漾開了燦爛的笑容,如同暮春時節盛開的薔薇。
她緩緩抬高僅有的那條手臂,小心翼翼地將手掌貼上他的臉頰。這一次,她沒有揉搓捏拉,就只是輕輕地摩挲了一下,便依依不捨地收回了手,柔聲道:“分開了這麼多年,娘一直都很想你。你……有沒有想過娘?”
雲天行重重點頭,哽咽道:“一直都很想,很想很想。”
北冥清漣欣慰一笑,眼波愈發溫柔,又問道:“娘不在的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有沒有好好吃飯?生病了可有人照顧?”
這些話就像一把軟刀子,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明明已經痛徹心扉,卻不會流血,只會流淚。
雲天行強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顫聲道:“娘,你放心,我過得可好了。你離開後,爹爹帶我到處遊逛,每到一處,便要給我買糖葫蘆。一次買三支,爹一支,我一支,剩下那一支是孃的,但娘不在,也讓我吃了。我還認識了好多朋友,他們待我很好,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會跟我分享。爹離開後,一個姓李的大善人收養了我,成天家大魚大肉,都快把我吃吐了。再後來,我遊歷江湖,結識了很多新朋友,還莫名其妙成了雲門的門主,下轄三十六個堂會,門人近萬,一個命令下去……”
不等他說完,北冥清漣一步上前,將他擁入懷中,又將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柔聲道:“跟你爹一個性子,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都只會笑著說沒事沒事……怎麼會沒事呢?我們不在你身邊,你要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生病了沒人照顧,被欺負了沒人替你出頭……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別逞強了,想哭就哭吧,孃的肩膀給你靠。”
十多年來積攢的委屈與辛酸在這一刻得到釋放。
雲天行不再壓抑情緒,放聲大哭,一如兒時被人欺負後,撲到孃親懷裡哭訴時的情景。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誰又能想到,這個伏在母親肩頭痛哭的少年郎,數日前曾在巴山城內,連敗數大高手,又公然斬落會旗,向同天會宣戰……世人只道他是劍神傳人,劍鋒所指,無所畏懼,卻不知那看似乎無堅不摧的鋒芒背後,藏著的不過是一個渴望被愛的倔強的孩子。
眼淚濡溼肩頭,北冥清漣不覺紅了眼眶,手掌有節奏地拍打著他劇烈起伏的背脊,動作輕柔,一如當年。
也不知過了多久,哭聲已經停止。
雲天行走到河邊,蹲下身來,捧水洗了把臉。北冥清漣抬起手臂,用衣袖為他擦拭臉上的水漬,還不忘打趣道:“真不愧是我的兒子,即便淪落凡俗,仍是這般清逸出塵,就是不知將來要迷倒多少女孩子呢。”
雲天行難得害羞起來,紅著臉道:“娘,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誇你自己啊?”
北冥清漣眨了眨眼,笑道:“兩者皆有。”擦完了臉,又好奇問道:“天行,你老實說,是不是有喜歡的姑娘了?她叫什麼名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漂不漂亮?家裡有幾口人?”
雲天行有些難為情,搔了搔頭,道:“是有個喜歡的姑娘,她……她叫紅漪,漣漪的漪。她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一切恰到好處。她或許沒有娘這麼漂亮,但她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總能在我最無助的時候給我鼓勵,讓我有繼續前行的勇氣。她父母去得早,是姐姐把她帶大的。在她心裡,姐姐是非常重要的人,可能比她的生身父母還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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