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出京第七日,雨停了,天卻愈發寒。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遠山,風裡開始夾帶細碎的雪粒。官道兩側的田野漸漸荒蕪,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黃土塬和稀疏的枯草。
夏簡兮裹緊羊皮斗篷,馬背上掛著的行囊裡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便是劉大夫給的藥囊和那枚“察”字鐵令。令牌貼胸放著,冰冷的鐵漸漸被體溫焐熱,像一顆沉默的心臟。
沿途驛站裡,關於京中鉅變的傳聞已如野火般蔓延。說書人唾沫橫飛地講述曹黨覆滅、影衛清洗,偶爾提到“夏氏孤女”時,總帶著幾分傳奇色彩。夏簡兮總是坐在角落默默吃飯,聽著那些被添油加醋的故事,恍然覺得他們說的是另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
第十日,進入朔州地界。地貌更加蒼涼,遠處山脊上的長城如巨蟒蜿蜒。路上開始出現運糧車隊和零散的兵卒,大多面帶菜色,甲冑陳舊,但步伐還算整齊。
傍晚在朔州驛歇腳時,她遇見了一支剛從雲州前線輪換下來的傷兵隊。二十餘人,大多帶著刀箭傷,簡單包紮的布條滲出暗紅的血漬。驛丞忙著安排熱水飯食,卻明顯捉襟見肘。
夏簡兮放下行囊,取出劉大夫給的傷藥,默默走到一個年輕傷兵面前。那兵卒不過十七八歲,左腿被簡陋的木板固定著,傷口已化膿,面色潮紅,顯然在發燒。
“小兄弟,讓我看看傷。”她輕聲道。
傷兵茫然抬頭,見她是個年輕女子,有些窘迫地縮了縮腿:“不、不礙事......”
“傷口化膿會要命的。”夏簡兮已蹲下身,小心拆開布條。膿血混雜著沙土,傷口邊緣泛黑。她皺眉,抬頭問驛丞:“可有燒酒?乾淨的布?”
驛丞忙不迭取來。她用燒酒清洗傷口,颳去腐肉,敷上劉大夫特製的金瘡藥,重新包紮。手法雖不如專業醫官嫻熟,但足夠細緻。
“姑娘是大夫?”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傷兵問。
“略懂些醫術。”夏簡兮又去看下一個傷兵。這些人大多傷口處理粗糙,有的箭簇甚至還未取出,只草草割開皮肉折斷箭桿。
她忙到深夜,將傷重者處置妥當,輕傷者也換了乾淨布條。最後洗手時,指尖已被血水浸得發白。
“多謝姑娘。”那年長傷兵叫老秦,是這支小隊的老兵,“若不是你,我們隊裡至少得折三五個。”
“前線醫官不夠?”夏簡兮問。
老秦苦笑:“夠是夠,但藥材缺得厲害。金瘡藥、麻沸散、止血粉......常常是十個人的份,得勻給三十個人用。重傷的優先,我們這些‘還能動彈’的,就只能硬扛。”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其實去年冬以前還好些。自從夏......夏大人出事,兵部往北境撥的藥材、糧草,就總出岔子。不是數量不足,就是以次充好。李將軍上書數次,石沉大海。”
夏簡兮心口發緊。父親死後,北境的後勤果然越發艱難。
“李將軍現在何處?”
“應在雲州大營。”老秦道,“不過姑娘若要見將軍,怕是難。這幾日北狄斥候活動頻繁,將軍常親率輕騎巡邊,行蹤不定。”
正說著,驛站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一隊騎兵疾馳而至,約莫二十騎,皆著輕甲,背弓挎刀,風塵僕僕。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將領,面如刀削,眼神銳利如鷹。
“陳校尉!”驛丞迎上去,“您怎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