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甘子和辛符在湖邊差不多待了小半個時辰,通身涼爽,心也靜了,正要走時,瞧見龍三和鄒二毛提著桶子拿著杆鉤線來湖邊釣魚。
尋常都是餘甘子避開人走,可他們這幾人每每出現就遠遠就躲開孩子,只有辛符要貼過去,掛在龍三背上被他馱到湖邊。
他們用的是鬱青臨給做的蠶腸絲,又用藍草染成藍色,這種魚線沒在水裡時非常隱蔽,原本一天只能釣個兩三條雜魚,但眼下只餘甘子站住腳的一會功夫,龍三就釣上一條小臂長的鯪魚,樂得他大笑起來,笑聲嘎嘎嘎嘎的,像只老鴉,嚇餘甘子一跳。
“去吧,人小女孩等你呢,陪她先回去也成。”
龍三對辛符說著,取下魚鉤重新一拋杆,閒閒躺在草地上,懶懶打了個呵欠。
他們幾個不方便出去的人得了這樁釣魚的事兒,也能怡然自得了。
餘甘子不知道辛符是特意送她回來的,回了正院,就見東西兩側跨院的門都敞開著,孩子們在陰涼的廊上追逐著,小鈴鐺一下就撞進了餘甘子懷裡,餘甘子屈膝摟住他,掏出帕子擦乾他額上的汗,又放他跑去了。
正院只住了南燕雪、小蘆、餘甘子三人,屋子都閒得很,今日因有莫紅霞來訪,所以又敞開了一間偏廳容鬱青臨侯在裡頭,只餘甘子經過時人不在,餘桌上清茶一盞,還有他的小藥箱。
“鬱郎中說江寧府入夏要吃麥粥,”廊上隨侍的僕婦見餘甘子駐足,便解釋道:“恰好又來了新麥,鬱郎中問過將軍的意思,得了首肯就去小廚房煮了。”
夏日吃麥粥為得是一個爽滑清涼,所以麥粥都是冷吃的,得早些做好。
而這風俗只有江寧府才有,所以是專門為了餘甘子做的,她不能失禮,於是往後頭去向鬱青臨道謝。
樟樹下細細碎碎的光斑裡都浮著一股糧食的香氣,小廚房裡的鬱青臨正在攪一碗棕黃色的麥粉水,對她笑了一笑,道:“看過鸕鷀了嗎?”
餘甘子點點頭,很新奇地瞧著他把麥粉水徐徐倒進米粥裡,用長勺在鍋中攪和著。
她雖年年入夏吃一碗麥粥,卻從不知道麥粥是怎麼做的。
灶臺上還有一碗水,底下沉著一層灰,餘甘子正納悶這髒水怎麼裝在瓷碗裡,就瞧見鬱青臨用勺子篦出上頭的清液往麥粥里加,不由得眨了眨眼。
“這不是髒,是蓬灰水,麥粥吃起來滑溜溜的,就是因為加了這個。”鬱青臨瞧餘甘子的樣子就知道她在想什麼,笑道:“我聽翠姑說,燕北有一道吃食也需得加彭灰水,叫灰豆湯,吃起來稠糊糊的,香甜可口。等秋後下了麻豌豆,就從北邊買些來。屆時翠姑會熬上一大鍋,冬日裡熱乎乎的一碗綿豆湯,還要撒花生,拌白糖,淋桂花,咱們也好嚐嚐燕北滋味。”
站在夏日裡,餘甘子對這日子的盼頭卻一下就被拉到了冬日裡。
除了麥粥香氣,小廚房裡還有一股子泛著甜的肉香。
“有一道佐粥的桂圓燒鵝。”鬱青臨這一回倒不似先頭那般細細說來,只是對餘甘子道:“晚膳時大廚房還會進些涼拌豆腐,瓜茄醬菜。”
江寧府這一帶的州府都喜吃禽肉,多是用鹽水香料滷著吃的,入口清香肥潤,細膩鹹鮮。
燒鵝餘甘子吃的不多,更別說桂圓燒鵝,但偏就這般巧,這桂圓燒鵝她曾在南靜恬的碗盅裡嘗過一筷子。
那是南靜恬還懷著弟妹時的事了,蔣伯誼的夫人聽說她這一胎有些不穩,又喝不下藥,所以特遣人送來這桂圓燒鵝,說這是一味藥膳,益氣養陰,補心安神,失眠心悸之人可常食。
“張氏家中兄弟是太醫局令,她慣是會保養身子的,明明比婆母長了六歲,卻似小她六歲。”南靜恬那時氣色已經不好,懷著孩子也難有笑顏,對餘甘子道:“這藥膳既過了明路,我兒也嚐嚐。”
餘甘子舌根處泛起一絲回憶裡的苦澀,只被蒸騰的香霧氣一罩,她回了回神,聽鬱青臨掀開鍋蓋,正說:“好了,等涼了就好喝了。”
鍋裡的麥粥泛起一層薄薄亮亮的淡粉,一看就香滑綿綢。
‘說起來,從前大伯母也說過麥粥素有健脾和胃,益氣調中的效用。小蘆姐姐抱怨了兩三回,說將軍總是三餐不定,入夏後更是一味閒吃零嘴蜜餞,像個孩子,“餘甘子有些好奇地瞧了鬱青臨一眼,’這麥粥和桂圓燒鵝莫不是專給將軍做的藥膳?苦藥壞人胃口,鬱郎中有心做藥膳調養,怎麼不說出來討賞,好似還有些遮掩?’
鬱青臨見餘甘子站在這挨熱,不由得道:“灶間悶熱,不用在這陪著我。”
餘甘子依言往前頭院裡去了,走在廊上時正瞧見小蘆送莫紅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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