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木鎮的那天,天很藍,風很輕,老屋還在,只是快要塌了。
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還在,比從前更高了,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樹下落了一層厚厚的槐花,他請人把那棵帶回來的槐樹種在了老樹的旁邊,兩棵樹捱得很近,很近。
他在老屋住了下來,每天清晨起來,掃院子,澆花,給兩棵槐樹澆水。
傍晚的時候,他搬一把椅子,坐在樹下,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看著天邊最後一抹光消失。
他時常想起沉默寡言的父親和絮絮叨叨的母親,想起了那些他錯過的日子,想起了那本日曆上歪歪扭扭的字。
他不知道母親當時在寫下那些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
是期待,是失望,還是習慣了失望之後的那種平靜?
他想不出來,因為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那樣的等待。
他一直在走,一直在忙,一直在往前跑,他從來沒有停下來,等過任何人。
七十一歲那年秋天,他病了,病得不重,只是老了,走不動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槐樹,看著葉子一片一片地黃,一片一片地落。
他的孩子沒有回來,因為工作太忙了,就像當年的他一樣。
妻子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不說話,只是靜靜的陪著他。
有一天,他忽然對妻子說:“我想吃青團了。”
妻子愣了一下,輕聲說道:“現在不是清明,哪來的青團?”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頭看著窗外,他想起了小時候,每年的清明,母親都會給他做青團。
糯米粉摻了艾草的汁,揉成綠色的麵糰,包上豆沙餡,蒸熟後一個一個綠瑩瑩的,像一顆顆翡翠。
他一次能吃五六個,母親總是笑著對他說:“慢點吃,別噎著!”
那天妻子不知道怎麼弄來了幾個青團,不是母親做的那種,是超市裡買的,包裝很精美,可吃起來根本就不是記憶中的那個味道。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妻子問他怎麼了,他笑著說沒事,只是有點噎。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小時候。
夢見母親站在灶臺前做青團,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他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母親,低聲說道:“媽,我回來了!”
母親轉過身來,笑著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那手還是那麼粗糙,還是那麼溫暖。
“回來就好,飯在鍋裡熱著。”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窗前,落在那棵槐樹的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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