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庭在城南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裡,三層,門口掛著銅牌,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開庭那天是陰天,鉛灰色的雲低低壓著,空氣裡有種山雨欲來的潮溼。
郝鐵凌晨四點就醒了。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蘇晴頭天晚上特意幫他熨過,領子挺括得像刀刃。儲物間沒有鏡子,他用手機前置攝像頭照了照,覺得自己陌生:那個在地下室醒來時鬍子拉碴、眼神渙散的男人,此刻臉上竟有了一種近乎肅穆的神情。
蘇晴在吧檯等他,桌上放著早餐:煎蛋、吐司、牛奶,還有一小碟水果。“吃飽了才有力氣說話。”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往常任何一個早晨。
兩人坐公交去城南。早高峰剛過,車廂裡空了大半。蘇晴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說:“你看那些騎電動車的外賣員,每個都在闖紅燈。”
郝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十字路口,黃燈閃爍,幾個外賣員加速衝了過去,在車流中穿梭如魚。“他們怕超時被罰。”他說。
“我知道。”蘇晴收回視線,“我只是想,這個城市有太多這樣的‘怕’——怕遲到扣錢,怕差評罰款,怕得罪工頭沒活幹。怕來怕去,就忘了自己本來有權利不害怕。”
郝鐵咀嚼著這句話,直到公交到站。
仲裁庭的走廊狹長,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照得人臉色發青。已有幾個人在等:陳律師提著公文包,正跟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低聲說話;老張和另外兩個工友站在窗邊,顯得有些侷促,他們今天也穿了最整潔的衣服,袖口的線頭被仔細剪過;林小雨靠牆站著,揹著相機包,對郝鐵點了點頭。
“對方還沒到。”陳律師走過來,遞給郝鐵一瓶水,“緊張的話,小口喝,別喝多。”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王金龍走在最前面,依舊穿著那身不合體的西裝,但今天打了條暗紅色領帶,像凝固的血跡。他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是戴金絲眼鏡、腋下夾著真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應該是律師;另外兩個年輕人穿著嶄新的工裝,眼神躲閃,不敢看郝鐵這邊。
“喲,陣仗不小啊。”王金龍在幾步外站定,目光掃過郝鐵一行人,最後落在蘇晴身上,“老闆娘也來啦?咖啡館不開了?”
蘇晴沒理他,對陳律師說:“我們進去吧。”
仲裁庭不大,約莫三十平米,中間擺著長桌,分成兩邊。仲裁員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短髮,戴細框眼鏡,正在翻看案卷,表情看不出波瀾。書記員是個年輕姑娘,已經打開了筆記型電腦。
“申請人、被申請人,請坐。”仲裁員抬頭,聲音平穩,“今天開庭審理郝鐵與金程勞務公司勞動爭議一案。我是首席仲裁員周敏,這兩位是仲裁員……”她介紹了另外兩位,一男一女,都點了點頭。
程式按部就班地開始:宣佈紀律、核對身份、告知權利義務。王金龍的律師——姓鄭——發言時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流暢。他提交了幾份新證據:一份所謂的“臨時幫工登記表”,上面有郝鐵的簽名,但日期是暴雨前一天;一份證人名單,就是門口那兩個年輕人,準備證明郝鐵“工作態度消極、不服從管理”;還有一份勞務公司與某建築工地的“正規合作協議”,試圖證明公司運作規範,不可能剋扣工資。
“我方認為,申請人與我公司不存在勞動關係,僅是臨時性、鬆散性的幫工行為。”鄭律師推了推眼鏡,“至於當天發生的爭執,是由於申請人對工作報酬的誤解,以及情緒激動下的過激行為。網路流傳的影片經過剪輯,斷章取義,已對我公司聲譽造成嚴重損害,我們將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陳律師等他全部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仲裁員,針對被申請人提出的三點,我逐一回應。第一,關於勞動關係認定。”他拿出郝鐵的微信聊天記錄列印件,一頁頁攤開,“被申請人說這是‘臨時幫工’,可聊天記錄顯示,從三月五日起,郝鐵就透過這個微信群接收工作安排,每天上工人數、集合時間、工作地點、時薪標準,都有明確指令。這不是臨時幫工,這是有組織、有管理的用工行為。”
他又拿出反光背心的照片:“這是當天發放的勞保用品,印有被申請人公司logo。根據《關於確立勞動關係有關事項的通知》,用人單位招用勞動者未訂立書面勞動合同,但同時具備下列情形的,勞動關係成立:一、用人單位和勞動者符合法律、法規規定的主體資格;二、用人單位依法制定的各項勞動規章制度適用於勞動者,勞動者受用人單位的勞動管理,從事用人單位安排的有報酬的勞動;三、勞動者提供的勞動是用人單位業務的組成部分。這三條,郝鐵的情況全部符合。”
鄭律師想插話,陳律師抬手製止:“第二,關於所謂‘工作態度’問題。被申請人提交的證人,經我方瞭解,均為被申請人公司長期僱傭的員工,與本案有直接利害關係,證言證明力存疑。而我方有三位第三方證人——張建國、李大為、劉強——他們與申請人同一天在同一工地工作,親眼目睹了當天全過程,願意出庭作證。”
仲裁員周敏看向老張他們:“證人可以陳述了。一個一個來,說清楚時間、地點、看到聽到什麼,不要加個人評價。”
老張先站起來。這個在工地幹了二十年的漢子,面對過最刁鑽的包工頭,卻在法庭上緊張得手抖。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他昨晚讓上初中的兒子幫著寫的要點,怕自己說亂了。
“三月十五號,早上五點半,我們在中山路和建設路交叉口集合,工頭點名,發了背心。那天安排去物流園搬貨,說好一小時八塊,中午管飯。”老張的聲音一開始發顫,漸漸穩下來,“郝鐵分在我們組,幹活實在,沒偷懶。下午兩點多下雨,貨還沒搬完,工頭說雨不大,接著幹。後來雨大了,倉庫漏水,我們都溼透了。三點半,工頭說收工,發錢時,說我們搬得慢,貨淋溼了要賠,一人只給十五。郝鐵問為什麼,工頭就推他,罵得很難聽。我親眼看到的。”
李大為和劉強補充了細節:工頭怎麼罵人,保鏢怎麼圍上來,郝鐵怎麼被推倒在泥水裡。他們說話帶著濃重口音,有些詞需要重複才能聽清,但那份樸素的真實感,反而比華麗的辭藻更有力量。
輪到王金龍那邊的證人。兩個年輕人被叫到前面,眼神飄忽。鄭律師問:“你們當天也在物流園工作,看到申請人郝鐵的工作表現了嗎?”
“看、看到了。”高個的那個結巴了一下,“他……他老去上廁所,還跟人聊天,搬得慢。”
“去了幾次廁所?每次多久?跟誰聊天?”陳律師突然發問。
“兩三次吧……每次十來分鐘……跟、跟老張他們聊。”
“具體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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