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放結束,仲裁庭裡安靜了幾秒。周敏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被申請人,你們說影片是剪輯過的、斷章取義的。這四十七分鐘的原始影片,你們作何解釋?”
鄭律師額頭冒汗,但仍強作鎮定:“即使是原始影片,也只能證明當時發生了口角,不能證明勞動關係存在,也不能證明我方剋扣工資是違法的。臨時幫工的報酬,本就由用工方根據實際情況決定。”
“根據實際情況決定?”陳律師提高聲音,“什麼實際情況?大雨是工人造成的嗎?貨物淋溼是工人故意的嗎?被申請人作為用工方,組織工人在大雨中戶外作業,未提供任何防雨措施,這本身就涉嫌違反安全生產規定。出了損失,卻要工人承擔,這合理嗎?合法嗎?”
他轉向仲裁席,一字一句:“仲裁員,這個案子表面上看,是二十四塊錢工資的爭議。但實質上,它揭示的是零工市場長期存在的頑疾:用工方利用自己的優勢地位,制定不合理的‘行規’,隨意剋扣、罰款、甚至辱罵毆打工人,而工人因為勢單力薄、缺乏法律知識、怕惹麻煩,往往選擇忍氣吞聲。今天,郝鐵站出來了,老張他們站出來了,但如果仲裁庭不支援他們的合理訴求,就等於告訴所有零工:忍了吧,鬧也沒用。那這條本就不公平的線,就會越劃越歪,直到徹底失去底線!”
陳律師的聲音在狹小的仲裁庭裡迴盪。郝鐵感到手心出汗,他看向對面——王金龍臉色鐵青,鄭律師正在快速翻動案卷,似乎在找什麼反駁的依據。那兩個“證人”低著頭,幾乎縮排椅子裡。
周敏與另外兩位仲裁員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說:“雙方是否還有補充?”
鄭律師做了最後努力,提交了幾份所謂“公司規章制度”,證明釦款是有依據的。但那些規定本身就有問題:比如“工作效率不達標扣當日工資50%”,卻沒有明確什麼叫“達標”;“造成損失需賠償”,卻沒有界定“損失”如何認定、責任如何劃分。
陳律師只問了一句:“這些規定,向工人公示過嗎?工人簽字確認過嗎?”
回答是沒有。
庭審結束前,仲裁員讓雙方做最後陳述。鄭律師又強調了一遍“不存在勞動關係”“申請人誤解”之類的套話。輪到郝鐵時,他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仲裁員,”他開口,聲音比想象中穩,“三月十五號下午,我工作了三個小時,應該拿到二十四塊錢。我沒拿到。事情就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看向王金龍:“我來這個城市三年,幹過保安、送過外賣、在工地搬過磚。我知道自己沒學歷、沒技術,只能幹這些活。但我幹活賣力氣,不偷懶,不惹事。我就想拿我該拿的錢,吃頓飽飯,交得起房租,偶爾能給老家的媽寄點。這過分嗎?”
王金龍避開他的目光。
“那天在雨裡,我躺在地上,渾身是泥,心想算了,不就二十四塊錢嗎,算了。”郝鐵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他吸了口氣,繼續說,“可後來我想,不能算。今天算二十四塊,明天就能算二百四,後天就能算兩千四。算來算去,我們這些人的命,是不是也可以‘算’了?”
他重新看向仲裁員:“我要的不多,就二十四塊錢。但我要的是一個說法:我們這樣的人,幹活拿錢,天經地義。這個理,城市的高樓大廈認不認,法律認不認?”
周敏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神難以捉摸。她點了點頭:“庭審結束。裁決書會在法定期限內送達雙方。現在休庭。”
走出仲裁庭時,雨終於下了起來,淅淅瀝瀝,打在水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王金龍一行匆匆上車離開,輪胎碾過水窪,泥點濺到郝鐵褲腳上。老張他們圍過來,李大為遞了根菸,郝鐵擺擺手。
“說得真好。”老張拍拍他的肩,“我那會兒也想說點啥,一緊張,全忘了。”
“你們能來,就夠了。”郝鐵說。這是真心話。他想起那天在街上遇到的那個年輕工人,想起他說“你讓我們覺得,這事兒是能說出來的”。現在,老張他們說出來了,在仲裁庭上,在記錄裡。
林小雨走過來:“我剛拍了你們出來的照片,可以用在後續報道里嗎?不露正臉,就背影。”
“用吧。”郝鐵說。
蘇晴撐開傘,遮住兩人。陳律師還要回去整理材料,先走了。三人沿著溼漉漉的街道往公交站走,誰也沒說話。雨聲填補了沉默,倒不顯得尷尬。
路過那家正在裝修的店鋪時,郝鐵看見那幾個工人還在,不過今天有簡易雨棚,他們蹲在棚下吃盒飯。那個認出他的年輕人抬頭看見他,揮了揮手。郝鐵也揮了揮。
“你猜他們會去找陳律師嗎?”蘇晴問。
“不知道。”郝鐵說,“但至少他們知道了,有這條路。”
公交車來了,空空蕩蕩。他們坐在後排,車窗上雨痕縱橫,外面的世界扭曲變形。郝鐵靠窗坐著,忽然感到一陣極度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這半個月,像一場漫長的高燒,此刻燒退了,只剩虛脫。
“回去好好睡一覺。”蘇晴輕聲說,“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杯子還得擦。”
郝鐵笑了笑。是啊,生活還得繼續。仲裁贏了,不會立刻改變什麼;輸了,天也不會塌。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能感覺到——就像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終於看見遠處有一星燈火,雖然微弱,但你知道,那裡有人,有光,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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