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流裡,袁闊海的專車毫不起眼。
袁闊海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沒有立刻放下手機。
螢幕的背光暗下去,他的臉也隨之隱入車廂的陰影裡。
窗外的香樟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夕陽從樹冠的縫隙裡漏進來,碎金似的灑在儀表盤上,忽明忽暗的光斑從他的手背上一掠而過,沒有留下任何溫度。
他想起中組部那位同志把他送到電梯口時,走廊裡很安靜。
那人說:“闊海同志,組織上理解你的出發點,但程式就是程式。”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黨內警告。
這四個字的分量,袁闊海比誰都清楚。
它不是那種寫在檔案裡冷冰冰的處分條款,而是會嵌進政治生命骨骼裡的一根鋼釘。
不影響他現在繼續擔任星城市委書記,也不影響他繼續抓房地產調控、推生態治理,以及在常委會上和持不同意見者據理力爭。
但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也許是換屆,也許是考察,更可能是在某個需要“政治上絕對可靠”的崗位出現空缺時,這根鋼釘就會隱隱作痛。
它會出現在考察材料的某個角落,會變成一句“該同志在程式規範方面有待加強”的含蓄評價,會成為天平上那根壓垮平衡的羽毛。
他今年五十三歲。
一個副部級幹部,五十三歲,本來還有最後一次衝刺正部的機會。
現在,這扇門雖然沒有完全關死,但也已經合上了一半。
袁闊海伸手摸了摸別在胸口的黨徽,金屬上傳導著自己的體溫,微微發熱。
他低下頭,仔細凝視著這枚鮮紅的黨徽,感受著不同往日的沉重。
徽章的紋理絲毫未變,變的只是他自己的心情。
三十年了。
從他在諸洲市委的會議室裡第一次對著黨旗宣誓,到今天坐在從京城回星城的車上,整整三十年。
宣誓那天他穿了一件新買的白色襯衫,的確良的領口太硬,磨得脖子紅了一圈。
那天下午,還是諸洲市委副書記的老領導,親自主持了這個入黨儀式。
老領導握著他的手說:“闊海同志,黨員要帶頭幹。”
老領導那句“帶頭幹”,袁闊海一直記到今天,哪怕老領導已經仙遊經年。
三十年裡他換了很多個崗位,經歷過十四位省委書記,在四個地級市主政一方。
他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每一件他經手的事,都對得起那枚黨徽。
但今天,他揹著處分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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