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你擔心我,”平野自然讀懂了袁大勇的猶豫,害怕事情做不成被責罵,“這樣,大路我用輕功上房就能輕易瞧見,你且告訴我幾條隱秘的小道,我先去一探究竟,總之無論找沒找到人,我都會回來通報諸位一聲。”
“如此便是最好……”袁大勇盡數將自己所知曉的一切托出,末了忽地想到什麼,“對了,平野少俠,南坊中間那間賭坊,你能避則避吧……”
“為何?”
“當日那些惡捕你可是見過了?”
“自然。”平野道,轉念一想便讀懂了,道,“那些人難道素日里就在那裡?”
袁大勇左右瞧瞧,確保四周無人,這才靠近了低聲道:“正是。那間賭坊原本就不乾淨,自打我們那位縣令上任以後,官差們也成了常客。從前,裡頭但凡出了個傷人的情況,賭坊老闆還知道避避閒話,現在有上頭護著,只要進去賭錢取樂又還不上的,莫說斷手斷腿,就連性命保不保得住,那也難說!”
平野神色一凝:“我單純只以為你們這裡衰落,父母官不作為,官差四處敲竹槓……這,我沒想到竟淪落到人人爛賭的境況了!”
“根子都爛了,誰還指望他們能為民做主呢?”袁大勇苦笑著,“平野少俠,你莫怪我話多,我見那孩子與你也並無親緣關係,若是你能找得到便是最好,找不到,我勸你也便罷了……”
平野並未接話。
袁大勇知曉此中沉默為何意,片刻後,長嘆一聲,聊起了褲腳。
只見本就粗糙的小腿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時代久遠,已經結痂,依稀能從形狀辨認出是一塊烙鐵留下的印記。
“約莫三年前,我們客棧裡來了個男童,我和掌櫃的見他面如菜色,身上多有舊傷,恐怕命不久矣,於是便起了好心收留了他。只是我們問及他身世,男童卻只說自己不記得了。我和掌櫃的心想,這些年來年景不好,孤兒無依無靠流落人間自然也是有的,也沒繼續詢問,給他取名叫‘小狗兒’讓他在我們客棧裡歇上幾天。”話到此處,袁大勇不再言語,臉上閃過複雜神色,許久後才繼續道,“可不久後,官差便找上門來,說我們帶走了城南賭坊裡的小工,翻天覆地找了一番,果然說是要帶走小狗兒。我們不肯將他交出去,不成想那賭坊主人竟和官差勾連,將客棧洗劫了一番不說,還將我和馮掌櫃各打了十個大板,馮掌櫃是讀書人,身子骨沒我們硬朗,板子下去後便暈死過去,我卻清醒著,始終不肯認‘拐走小狗兒’一事,他們便用……”袁大勇苦笑道,“這塊疤,就是咱們這裡的‘父母官’留下的鐵證。”
平野從未想過能從袁大勇口中聽到如此一番“不堪回首”的往事。
“如此善舉,換來的卻是……”他欲言又止,實在不知該如何評斷,石頭一塊接著一塊砸向他心底。
“我小時候聽話本,那說書先生時常講起大俠們行俠仗義,懲奸除惡,我心中自然也有如此憧憬……可眼前世道殘酷,人心不古……平野少俠,我如今見了你,恍惚也見著了小時候的自己……哎,是我多言了,是我多言了,你只聽聽,莫要掛在心上……”
袁大勇落寞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街口。
平野卻像被甚麼擊中了一般,心中怔忡而沉重。
依照袁大勇的話,平野找遍了大街小巷,卻最終一無所獲,這裡要麼是大門緊閉,要麼人們行色匆匆,至多不過看平野一眼,又倉皇地擺手離開了。
平野只覺心力交瘁。
恰在此時,他聽到一陣喧鬧聲,正從一個商鋪傳來,快步而去,只見匾額上只有二字:賭坊。
平野心道,這裡便是袁大勇所說之地了。
幾個身形壯碩的男人正在門口毆打一個瘦弱的男子,只聽得男子哀嚎連連:“各位大爺,我真的沒錢了!你們行行好,再讓我賭一把,下把,下把我一定贏——”
“贏?你說說,你欠我們多少錢了,現下已經還不上了,還大言不慚下一把?賈公子,我們見你也是常客,兩天之內,你趕緊把田契交給我們,你小命還能留著,若是過了這兩天——”男人舔舔唇,嘿嘿笑道,“裡頭那個半死不活的殘廢就是你的下場!”
男子已經是遍體鱗傷,實在教人不忍多看,平野原以為男子撿得一條性命便會立時離去,誰成想對方已經是賭紅了眼,在地面上如死魚一般掙扎嘶吼:“你們這些不要臉的東西,之前求著我玩的時候,跟條狗似的舔小爺我的鞋底!現在把我錢騙光了,呵呵呵……我還有錢,你們連那個男童都能放進去,怎麼不放我進去?”他似乎已經瘋癲,站起身便撕扯衣裳,披頭散髮,眼睛猩紅,“我這衣服還能換錢,哦,對了,我還有手,嘿嘿——還有腿啊!”
“見過找死的,沒見過這麼找死的——”為首的男人冷冷一笑,對同夥抬起下巴示意,“既然賈公子誠意如此之大,那我們就……”
話未竟,男人們又把拿胡言亂語的賈公子抬了進去,方才喧鬧的門口,頓時迴歸了肅殺一般的清淨。過路之人都垂首快步離開,連一眼也不敢多看。
平野從轉角之後現身,目光直直望向牌匾上的“賭坊”,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從前他不明白為何致使人家破人亡。但如今,他想自己已經明白幾分。
他原本應當離開,可賈公子的話並非全然是胡話,至少那“男童”二字,他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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