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二百零七章 留言(1)

作者:清韻公子·9個月前

八月之陽,灼不盡千里焦土;竹谿之畔,尋不回昨日清蔭。

中平元年八月,冀州,鄴城外。

“七月流火”的天象古諺,在今歲化作了觸目驚心的現實。流火非指星辰,而是焚燒過千里沃野的兵燹戰火,將河北豐饒之地化為一片焦黑。空氣中瀰漫的味道駁雜刺鼻:新翻泥土的腥氣、草木焚燒後的焦苦、以及那股無論狂風如何吹拂也驅之不散的、若有若無的腐爛氣息。

官道旁,野草頑強地從車轍印與馬蹄坑中探出頭,葉尖卻掛著可疑的暗褐色汙漬。

一駕青幔馬車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緩緩停在了一處竹林前。車簾掀起,先探出的是一柄紫竹傘,傘面微斜,擋住了午後依舊毒辣的日頭。執傘的是一隻素白的手,腕骨纖細,袖口是藥神谷特有的月白雲紋。李怡萱微微蹙著眉,目光越過傘沿,望向那片記憶中的竹林。

隨即,她輕輕吸了口氣。

竹還在,卻已不是舊時模樣。曾經鬱郁蒼蒼、綿延如碧海的竹海,此刻東倒西歪,大片大片地枯死焦黑,顯然是經歷了烈火與兵馬的反覆蹂躪。清幽的鳥鳴被死寂取代,只有風吹過斷竹空隙時發出的嗚咽。

孫原在她之後下車,未撐傘,只著一襲半舊的青色深衣,外罩一件素色薄衫。他身形比數月前更顯清癯,臉色在日光下透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也缺乏血色。落地時,他腳步微不可察地虛浮了一下,立刻被身側伸來的一隻手臂穩穩扶住。

那手臂的主人,著一身毫無雜色的雪白深衣。衣料是上好的吳綾,在日光下流淌著冰泉般的光澤,卻比冰泉更冷,更寂。心然立於他身側半步之後,容顏絕世,眉眼如遠山覆雪,疏離得不沾半分塵俗煙火氣。她扶住孫原臂彎的手並未立刻收回,指尖傳來的溫度透過薄衫,是久經淬鍊的習武之人特有的、內蘊生機的溫熱,與她周身清冷的氣質形成奇異的對比。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那雙看向孫原的、琉璃似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卻絕不容錯辨的關切——那是唯有血脈相連的至親之間,方能讀懂的無言掛懷。

“阿姊,”孫原低聲喚道,聲音有些啞,“我無妨。”

心然這才緩緩收回手,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她腰間未懸刀劍,只繫著一枚羊脂白玉佩,通體溫潤,與她的人一般,潔淨得不染塵埃。她是孫原的姊姊,是亂世飄萍中始終護在他身前的一抹白影,更是他內心深處最不容觸碰的柔軟與虧欠。

林紫夜最後一個下車,她抱著一隻小小的藤藥箱,默默走到李怡萱傘下,似乎想借那一片廕庇躲開些灼人的日光。她比孫原略長一兩歲,身量纖秀,穿了件艾綠色的交領襦裙,衣襟袖口都收得仔細,外頭還罩了件同色半臂,在這八月午後的悶熱裡,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的清冷。她面色比孫原好不了多少,是一種久處室內的、瓷器般的蒼白,唇色很淡,下車時甚至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彷彿被空氣中的熱浪與焦土氣衝撞了。自小落下的畏寒痼疾,即便在盛夏也如影隨形。她髮間只簪一枚素雅木簪,清麗面容上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與哀憫,那是連日救治傷患留下的印記。然而當她抬眼望向那片殘破竹林時,那雙總是含著柔和悲憫的眸子裡,除了痛惜,更有一種醫者特有的、沉靜的堅韌。

四人無言,踩著碎竹枯葉,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小築走去。

愈近,景象愈是淒涼。溪流仍在,水聲卻沉悶渾濁,水面上飄著枯枝敗葉,甚至偶有難以辨明原狀的穢物。溪畔那塊孫原常坐著看李怡萱搗藥的青石,從中裂開了一道縫隙。小築院中,他們親手栽種的幾株藥草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被踐踏板結的泥土和零星散落的、鏽蝕殘缺的箭鏃、甲片。

“終究是……回來了。”孫原低聲道,聲音乾澀。他走向主屋,推開那扇勉強還能活動的門扉。塵土簌簌落下,室內光線昏暗,傢俱東倒西歪,蒙著厚厚的灰塵,窗紙破損,涼風毫無阻礙地穿堂而過。曾經縈繞室內的淡淡墨香與藥香,此刻只剩腐朽與塵土的氣味。

李怡萱沒有跟進去。她獨自走到溪邊,蹲下身,目光失焦地望著渾濁的流水。水中倒影模糊,映出她清減的容顏和身後那片破敗的竹林。數月前,她在此處為孫原煎藥,林紫夜在一旁撫琴,心然練劍時白衣拂過竹葉的輕響……一幕幕鮮活如昨。

“原來短短數月,人生便已蹉跎至此。”她伸出手指,觸碰冰涼而骯髒的溪水,輕聲自語,話中並無激烈悲憤,只有一種歷經劫難後的、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蒼涼。

林紫夜放下藥箱,開始默默收拾還算完好的幾件器皿。她動作很輕,帶著醫者處理精細物件時的謹慎,指尖偶爾觸到冰涼沾塵的陶器表面,會微微一頓,似在忍耐那份不適的寒意。心然則無聲地移至院中視野最開闊處,白衣靜立,目光如冰線般緩緩掃過周遭每一處焦竹、斷垣、幽暗的角落。她雖未佩刃,但那份全神貫注的警惕,以及周身隱隱流動的、淵渟嶽峙般的氣場,比任何出鞘的刀劍都更具威懾。戰亂雖暫告段落,但潰兵、流匪仍需提防,守護弟弟與這殘破家園的本能,已刻入她的骨血。

沉默並未持續太久。遠處傳來整齊得驚人的腳步聲與馬蹄聲,一隊約五十人的軍士出現在小徑盡頭。他們身著精良的玄色鎧甲,外罩赤色戎服,步伐沉穩劃一,氣勢肅殺凜冽,正是拱衛京師的精銳——虎賁營。為首一名年輕軍侯大步流星上前,甲冑鏗鏘作響,卻在看到孫原的瞬間,剛毅的臉上綻開一抹真切而熟稔的笑容。他未依尋常軍禮抱拳,反而搶先一步,語氣帶著舊識重逢的慨嘆與敬意:“孫公子!一別數月,可還安好?末將張銘,奉虎賁校尉張鼎將軍之命,率本部弟兄前來,聽候公子差遣,定將這清韻小築,恢復如初!”

孫原看著這張英氣勃勃、因長期日曬而呈古銅色的面龐,眼底也浮起一絲暖意。數月前,他初至鄴城,正是這位張銘軍侯,帶著第一批虎賁營的健兒,在此處一磚一瓦築起最初的清韻小築。那時他們便已相識,張銘欽佩這位年輕太守的沉靜氣度與坎坷身世,孫原亦欣賞這位洛陽子弟的爽朗赤誠與治軍嚴謹。私下裡,張銘更習慣喚他一聲“公子”,這稱呼裡少了幾分官場上下之隔,多了幾分舊友般的親近與守護之意。

“張軍侯,別來無恙。”孫原拱手還禮,聲音溫和卻難掩疲憊,“又勞煩你與弟兄們了。此番……景象更甚,辛苦諸位。”

“公子說的哪裡話!”張銘笑容爽朗,目光掃過廢墟,眼中亦掠過痛惜,隨即被堅定的幹勁取代,“弟兄們手腳利落,材料也已備齊,定不讓公子與夫人久等!還是老規矩,一切聽公子吩咐!”

孫原頷首:“有勞。一切……照舊即可。只是,”他頓了頓,看向心然,“此次我阿姊在此,諸般事宜,也可與我阿姊商議。”

張銘聞言,立刻轉向心然,抱拳行禮,態度恭謹:“末將見過女公子。”他早知孫原有位極重護短的姊姊,雖未曾深交,但此刻見這白衣女子氣度超凡,靜立如雪峰,心下更是凜然敬佩。

心然只微微頷首,算是回禮,清冷的目光在張銘與他身後軍容整肅計程車卒身上掠過,冰封般的眸色似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末將領命!”張銘不再多言,轉身面向隊伍,聲如洪鐘,“弟兄們,開工!伐木清墟,仔細著點,別碰壞了還沒徹底死透的竹子!平整土地,修復屋舍,手腳都給我麻利起來!”

訓練有素的軍士們轟然應諾,立刻有條不紊地行動起來。粗重的喘息聲、木材的碰撞聲、鐵器與泥土的刮擦聲,混雜著漢子們偶爾低沉的呼喝,瞬間打破了竹林死寂,為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注入了粗糲而蓬勃的生氣。

李怡萱回到孫原身邊,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孫原感受到她掌心的溫熱,反手握住,低聲道:“家園可重修,只是這人心、這山河……”他望向遠方,天際線下,鄴城城牆的輪廓隱約可見,更遠處,是戰火仍未徹底熄滅的冀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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