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二百零七章 留言(2)

作者:清韻公子·9個月前

林紫夜的面色瞬間又白了一分,並非懼怕,而是某種深切的悲憫與無力引發的生理反應。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半臂,彷彿那單薄的織物能抵擋這瀰漫在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絕望與寒意。但她腳步未停,甚至加快了些,她對此間慘狀已有些麻木的熟悉,更知早一刻趕到,或許就能多一分希望。孫原跟在她身後半步,眉頭緊鎖,胸口那股熟悉的窒悶感隨著濃濁氣息的湧入而隱隱加重。他看見一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兵卒,失去了整條左腿,身下草墊被汙血浸透,他卻不哭不喊,只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見一個滿臉血汙的壯碩漢子,腹部裹著厚厚的布條,那布條已被滲出的液體染成詭異的黃褐色,身邊同伴徒勞地為他扇風,他胸口起伏微弱,已是進氣少出氣多;看見有限的幾位醫工與學徒穿梭其間,個個滿臉疲憊,眼神焦灼,手法卻不得不因傷者太多、時間太緊而顯得近乎粗率,與死神爭奪生命的戰役,在這裡以最原始殘酷的方式進行著。

“師父!”林紫夜在一處稍顯安靜、專用於處置重傷的帳篷前找到了林子微。

這位前任藥神谷谷主,此刻正俯身於一張簡陋木榻前。她年約四旬,面容清雅端麗,歲月與常年浸淫醫藥賦予她一種沉靜而慈悲的氣度,此刻卻被深深的疲憊刻上痕跡。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靛青色窄袖深衣,外罩一件半舊的葛布罩衫,早已被血汙、藥漬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她髮髻簡單地綰在腦後,用一根烏木簪固定,卻因長時間的忙碌而有些鬆散,幾縷汗溼的碎髮貼在光潔的額角與頸側。她全神貫注,手中持著特製的銀質小鉗與刀具,正在為一名胸口中箭的軍士起出深嵌的箭簇。她的動作穩、準、快,每一次下刀都精準避開要害,額角與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帳篷內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顯示著這份驚人的“穩”需要何等巨大的精神與體力支撐。

聽到呼喚,林子微手下未停,只極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目光在孫原身上略一停留,閃過一絲長輩的關切與瞭然,隨即對林紫夜語速極快卻清晰地交代:“紫夜,來得正好。這位弟兄箭簇入肺三分,我已用金針鎖住周圍血脈,你來看顧後續清創,用‘玉壺生肌散’混合‘三七止血粉’,分量務必精準,不可有差。”她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另外,東側第三帳那位傷及肺腑的校尉,半個時辰後需行針通氣,你記著時辰。還有,藥箱最下層有我備下的驅寒姜丸,你先服一粒。”

最後一句,是獨屬於師父對弟子的細心叮嚀。她深知林紫夜體質孱弱,畏寒懼冷,此間氣息陰穢,傷病之氣濃重,於常人已是難熬,於紫夜更是損耗。

“弟子明白。”林紫夜輕聲應道,立刻放下藥箱,淨手後上前接過師父的工具,接手了清創的工作。她動作熟練至極,清洗、探查、上藥、包紮,眼神專注而柔和,彷彿周遭地獄般的景象與氣息暫時被遮蔽,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需要救治的生命。只是那微微抿緊的唇,和偶爾因帳篷縫隙吹入的涼風而輕顫的羽睫,洩露了她身體正在承受的不適。

孫原朝林子微所在的方向,鄭重地、深深地一揖。這一揖,敬她懸壺濟世之仁心,敬她在此煉獄中砥柱中流之堅韌。林子微無暇回禮,只極輕地搖了搖頭,示意他自便,便又將全部心神投入下一名傷員。

孫原轉身,向醫館深處那幾間相對安靜、用於安置重傷將領或特殊病人的廂房走去。越往裡,傷者的呻吟聲稍弱,但空氣中瀰漫的濃郁藥味與那股屬於重傷久病之人的、沉悶的衰弱氣息並未減輕,反而因空間相對封閉而更顯滯重。在一間門外懸著“靜”字木牌的廂房外,他停下腳步,整了整因奔波而略顯凌亂的衣冠。

“是青羽來了罷?進來。”房內傳出一個蒼老卻依舊清朗平和的聲音,正是“劍聖出天”楚天行。

孫原推門而入。廂房內陳設極其簡單,一榻、一幾、兩凳而已。窗欞半開,引入些許光線與稍顯清新的空氣。楚天行並未臥榻,而是盤膝坐在一張舊蒲團上,閉目調息。他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深衣,料子普通,卻潔淨平整。長髮以一根普通木簪束在腦後,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經年風雨雕琢的山岩,但那雙眼睛睜開時,卻湛然澄澈,神光內蘊,彷彿能洞徹人心虛妄。他傷勢顯然不輕,臉色透著久失血氣的蠟黃,呼吸聲較往常也明顯微弱深沉,但腰背依舊挺直如歷經霜雪的古松,自有一份淵渟嶽峙的氣度。

“晚輩孫原,拜見楚前輩。”孫原上前,依晚輩禮深深一揖,姿態恭謹,“多謝前輩日前饋贈紫檀沉香劍匣,厚意一直未得當面拜謝,心中常感不安。”

楚天行微微一笑,那笑意使他嚴肅的面容柔和了許多,抬手虛扶:“不必如此多禮。坐。”他目光在孫原身上徐徐掃過,似有實質,“你能從廣宗那等絕地活著回來,且修為不退反進,已是大不易。嗯……劍氣內蘊,隱有龍吟之象,光華卻含而不露,看來《紫龍劍典》第七重的關隘,你是過了。”

孫原在對面蒲團上坐下,並不隱瞞,點頭道:“僥倖於生死之際有所感悟,得以突破。然正如前輩所言,根基虛浮之患未除,真氣運轉時常滯澀,尤以肺脈舊傷之處為甚,每逢氣機交感或心神波動,便窒悶難當。”

“伸手。”

孫原依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楚天行並未如尋常醫者般三指搭脈,只以食、中二指指尖,虛虛懸於孫原腕上寸許之處。一股溫潤醇和、卻又沛然莫御、精純無比的渾厚真元,如初春解凍的溪流,無聲無息地透入孫原腕脈。那真元行走極有章法,似在仔細探查他經脈的每一處細微狀況。片刻後,楚天行收回手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讚賞與更深沉的惋惜。

“劍氣之精純,劍意之凜然沉靜,在你這個年紀,同輩之中,你已走得太遠,甚至遙望項背者亦寥寥。可惜啊……”楚天行輕輕搖頭,目光落在孫原攤開的、乾淨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掌上,“這雙手,太過乾淨,也太過漂亮了。莫說長期握劍應有的厚繭,連最細微的、因無數次重複握持、摩擦而形成的皮膜變化都幾乎沒有。你仗著絕佳的天資悟性,與《紫龍劍典這等直達劍道本源的玄功,多以氣馭劍,以意運招,劍氣、劍訣、劍印皆可凌空施展,威力固然驚人,瀟灑固然足稱,卻終是捨本逐末,未曾真正以血肉之軀,去‘握’住你的劍,去感受劍的重量、紋理、每一次揮動時反震回的力量。”

他語重心長,字字如重錘,敲在孫原心坎:“劍道修行,猶如凡人築塔登山。那凌厲的劍氣、玄妙的劍意,是塔頂的風光,是山巔的雲霞,令人神往。而那千萬次枯燥重複的揮刺、格擋、劈砍,手上這層由血泡磨成、由汗水浸透的厚繭,體內筋骨肌肉因無數次發力、調整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記憶,才是壘起高塔的磚石,才是通向山巔的、一步一個腳印的臺階。你省去了壘磚砌石、踏實臺階的苦功,看似憑藉天梯一步登天,實則根基懸空,如沙上築塔。長此以往,非但不能臻至‘劍即是我,我即是劍’的人劍合一至境,未來若遇真正旗鼓相當、乃至更強的生死搏殺,或是你自身因傷病、損耗導致真氣難以為繼時……恐有真氣逆亂、劍心失守,乃至修為盡廢的傾覆之危。”

孫原沉默。這番話,藥神谷主,他的岳父李延,也曾以不同的方式告誡過他。但此刻由這位以劍道通玄著稱於世、一生浸淫劍中的前輩口中,以如此直指本源的方式道出,那份量與震撼,又自截然不同。他彷彿能聽到自己那看似精純的劍氣深處,那細微卻真實存在的、因根基不牢而產生的“虛響”。

“晚輩……明白。”孫原緩緩道,每個字都似斟酌過,“只是晚輩自幼習劍,所願所求,從來非為登臨絕頂,睥睨天下;亦非為爭強鬥勝,博取虛名。劍於我,初心至今,只為‘守護’二字。護我想護之人,安我想安之地,守一方得來不易的寧靜。為此,縱是根基有虧,前路註定艱難坎坷,甚至……或許終有承載不住、崩毀之日,晚輩亦是無悔。”他眼前清晰地浮現李怡萱溫柔而堅韌的眉眼,想起她不顧一切追隨自己至戰場邊緣的決絕,“至少,要護得‘雪兒’此生平安喜樂,我之心願,便算達成一半。”

“只為守護一人?”楚天行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劍,直刺孫原眼底深處,彷彿要將他所有隱藏的情緒都剖解開來,“那你那位白衣勝雪、姿容絕世、自幼與你相依為命、為你擋下無數明槍暗箭的姊姊心然呢?她待你如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還有那位體弱畏寒、我見猶憐,卻偏偏懷著一顆慈悲到近乎固執的仁心,不惜親身赴此血肉戰場、以羸弱之軀懸壺濟世的‘醫仙子’林紫夜姑娘呢?她待你之心,你真無所覺?她們二人,難道就不在你‘守護’之列?你的劍,你的道,便狹隘至斯,只容得下一人身影?”

孫原身軀劇震,如遭電擊,猛地抬起頭,撞上楚天行洞徹的目光,又像被燙到般迅速垂下眼簾。廂房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遠處隱隱約約、永不停歇的哀嚎聲,如同背景般持續敲打著耳膜。良久,久到窗欞透入的光線都似乎偏移了幾分,他才用極低、極啞,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道:“若無我……她們或許,本當過得更好。阿姊不必自我幼時起,便為我憂懼奔命,她本該有更自在的人生。紫夜……她更不必因與我相識,便捲入這無窮無盡的紛爭亂局,在這等汙穢苦難之地,耗損她本就孱弱的心力與身體。是我……是我拖累了她們。我的存在本身,或許便是她們命途多舛的緣由。”這話語中蘊含的沉鬱、自棄與深埋心底、彷彿與生俱來的負罪感,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讓這小小的廂房都顯得壓抑起來。

楚天行心中暗暗長嘆。他早年遊歷四方,亦曾聽聞過孫原身世的一些零碎片段,知他童年慘痛,親友離散,內心深埋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創傷與孤獨。此子天賦、心性、毅力,皆是萬中無一的璞玉,偏偏這自罪自棄的心結,如附骨之疽,死死纏繞著他的劍心與神魂,阻礙其達到真正圓融無礙、剛柔並濟之境。心結不除,縱有通天修為,也如名劍暗藏裂痕,平時光華璀璨,一旦遭遇真正的巨力衝擊,恐有寸寸碎裂之危,未來命途,只怕劫難重重,步步驚心。

知此刻再深言徒增其鬱結,楚天行不再就此追問,轉而道:“你既誠心謝我劍匣,可知那劍匣為何先到了郭奉孝手中,又由他轉贈於你?”

孫原勉強從方才的情緒中抽離,搖了搖頭,面露疑惑:“請前輩解惑。”

“說來,不過是機緣巧合,天命流轉罷了。”楚天行目光變得悠遠,似在回憶,“年前,老夫偶得一塊南海深處的千年紫檀沉香木,木質堅潤,異香天成,更難得的是隱含水木靈韻,知其非凡,便親自動手,費時三月,製成那方劍匣。本欲留待真正的有緣之人。後遊歷潁川,於市井酒肆間,偶遇郭嘉那小子。彼時他尚是一襲白衣,身無功名,然與之交談,其人心思之機敏,談吐之透徹,對天下大勢、人心幽微的洞見,已令老夫暗自心驚。更難能可貴者,是嬉笑疏狂外表下,藏著一份悲天憫人的赤子心腸與經緯天下的濟世胸懷。老夫觀其氣象風骨,知其絕非久困池中之物,便起了惜才之念,將劍匣贈他,只言此物可蘊養靈機,或對他有所裨益,亦言明,若他日遇真正值得託付劍道、心性光明之人,可轉贈之,也算為這劍匣尋個歸宿。”

“後來之事,你或已知曉。他將劍匣轉贈於你,便是以他超凡的眼力,認定你孫青羽,是那個心性、志向、際遇都值得託付此物,乃至託付部分未來之人。此非老夫之功,實乃天意假郭嘉之慧眼與決斷,成就這一段緣法。你要謝,更該謝郭奉孝那番知人之明與贈物之情。”

提及郭嘉,楚天行眼中讚賞之色更濃,甚至帶上了幾分對後輩傑出者的由衷喜愛:“此子之聰慧穎悟,近乎妖孽。無論習武修心,還是從政謀國,假以時日,稍經磨礪,必成大器,光芒定能驚豔天下。青羽,你能得此人傾心輔佐,實乃大幸。然才高者性往往傲,謀深者心或許孤,如何善用之,信之,又不為其才所蔽,亦是你將來必修的功課。”

孫原神色一整,肅然應道:“前輩教誨,字字珠璣,晚輩必銘記於心。郭奉孝之才,我亦深知,更敬其為人。得友如此,是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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