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三十八章 人心(1)

作者:清韻公子·6個月前

清韻小築已經入夜,微微有些冷風。

孫原坐在後堂裡,面前攤著一卷竹簡,可他的眼睛沒有看竹簡,而是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很慢。那敲擊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數著什麼。窗外偶爾有風穿過竹林,竹葉沙沙響一陣,又停了,像是一口氣嘆到一半,忽然嚥了回去。

他很累。左豐這幾日問了他很多話,從早上問到午後,從府庫問到鄉里,從賦稅問到兵事。每一個問題都要掂量,每一句話都要斟酌,每一個表情都要控制。他答得很小心,可還是覺得自己露了什麼破綻。左豐那雙眼睛太毒了,在宮裡待了十幾年的人,什麼看不出來?他看見左豐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衡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瞭然。像是一個老練的獵手,看見了獵物身上的傷口。

他不怕左豐。他怕的是那份奏報。他不知道左豐會怎麼寫。他只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剩下的,不是他能左右的。可他還是會想。想左豐寫了什麼,想天子看了會怎麼想,想朝堂上那些人會怎麼議論。他告訴自己不要想,想也無用。可那些念頭像是一群蒼蠅,趕走了又飛回來。

李怡萱端著一碗湯走進來。她走得很輕,很慢,像是怕驚著他。湯是青蓮燉的,排骨蓮藕湯,燉了一個下午,湯色奶白,上面飄著幾粒枸杞。她把湯放在他面前,輕聲道:“哥哥,喝點湯罷。”

孫原抬起頭,看著她。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張清秀的臉上。她的眼睛有些紅,像是哭過。那紅色不是很深,只是淡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染了一下。可孫原看見了。他總是能看見她身上的這些細微的變化——她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她難過的時候眼角的紅,她有心事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地攥衣角。他看了她七年,從她十三歲看到現在,她的每一個表情他都懂。

七年前,她站在他面前,怯生生的,像一隻剛出窩的小兔子,眼睛紅紅的,也是這樣的紅。那時候她剛死了阿孃,跟著阿翁從汝南一路討飯到潁川,又被人帶到藥神谷。她站在他面前,低著頭,不說話,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李怡萱。他問她多大了,她說十三。他問她餓不餓,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害怕,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那時候不懂那是什麼。現在他懂了。

“你怎麼了?”孫原問。

李怡萱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有點累。”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簡上,落在那隻涼透了的手爐上,落在自己攥著衣角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在衣角上輕輕捻著,一下,一下,很慢。

孫原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攥衣角,攥得指節泛白。這是她有心事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他知道。七年來,他一直都知道。她每次有心事,手指就會不自覺地攥衣角。小時候是害怕,是緊張,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慌張。現在呢?現在是什麼?他不知道。可他不想問。她不想說的事,他從來不問。這是他的習慣。在藥神谷的時候是這樣,在清韻小築也是這樣。她不想說,他就不問。他以為這樣是對她好。可現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涼。不是冬天裡的涼,是那種從心裡透出來的涼。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驚著了,然後慢慢放鬆下來,軟軟地搭在他手上。

“累了就去歇著。”他說。

李怡萱搖了搖頭。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身邊坐下。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閉上眼睛。他的肩膀很瘦,硌得她有些不舒服,可她不在乎。她就那樣靠著,一動不動。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淡淡的藥味,混著竹葉的清香。那氣息讓她心安。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一下一下的,很均勻。

孫原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讓她靠著。他能感覺到她的重量,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可那一片羽毛,卻讓他覺得心裡沉甸甸的。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只知道,她變了。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靠在他肩上的時候,是安心的,是踏實的,是那種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的安心。可現在,她的呼吸雖然平穩,可他總覺得那平穩底下,藏著什麼。像是一潭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有暗流在湧動。

“哥哥,”她輕聲說,“你會一直對我好麼?”

孫原愣了一下。他想起她前幾日也問過這句話。他轉過頭,看著她,看著那張蒼白的臉,那雙閉著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著,像是一隻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張一合的。她的嘴唇微微抿著,抿成一條細細的線,像是在忍著什麼。他忽然覺得,她好像很怕失去什麼。不是怕失去他,是怕失去別的什麼。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覺得她心裡藏著什麼事,一件她不敢說、也不能說的事。

“會。”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李怡萱沒有再說話。她只是靠在他肩上,一動不動。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像是睡著了。可她沒有睡。她只是閉著眼睛,想著那些她想不明白的事。

她想起夏緒洋。想起他的手指,想起他的唇,想起他低低的聲音。她想起他昨日說的話——“我會對你好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許諾什麼。她想起自己那時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那種心跳,和靠在哥哥肩上的心跳不一樣。靠在哥哥肩上的時候,心跳是慢的,是穩的,是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隻手在輕輕拍著她的背。可夏緒洋讓她心跳加快的時候,那心跳是亂的,是慌的,像是無數只小鹿在她心裡亂撞。她不知道哪一種心跳是對的。她只知道,兩種心跳她都想要。

可她也想起哥哥說的話——“會。”一個字,很簡單,很簡單。可她聽得出那分量。那是一個承諾,一個他永遠不會違背的承諾。他說“會”的時候,沒有看她,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聲音很輕,卻像是釘子釘在木頭上,釘進去了,就再也拔不出來。她知道他說到做到。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做到了。他說“跟我來”,她就跟著他走了。他說“好好讀書”,她就好好讀書了。他說“將來,哥哥需要你”,她就等著,等著那一天。可她自己呢?她說過什麼?她說過什麼,又做到了什麼?她什麼都沒有。她只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著他的好,接受著他的關心,接受著他的保護,然後轉過身去,投向另一個人的懷抱。那個人說“我會對你好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風吹過水麵,起了一圈漣漪,漣漪散了,水還是水。可她還是信了。她信了,因為她想信。因為她想聽那句話,想聽有人說會對她好,想聽有人把她放在心裡,想聽有人把她當成這世上最重要的人。哥哥把她當成最重要的人,她知道。可哥哥不會說。哥哥只會說“會”。一個字。就一個字。她想要更多。她想要很多很多的話,很多很多的承諾,很多很多的那種讓她心跳加快的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只知道,她想要。她想要得要命。

夏緒洋的承諾像是風,吹過來的時候暖暖的,可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停。哥哥的承諾像是山,它就在那裡,一直都在那裡,不會走,不會變。可她選了風。她選了那個讓她心跳加快的人,選了那個會說話的人,選了那個會摟著她、吻她、在她耳邊低低地叫她名字的人。她選了那個會在晨光裡穿著月白色儒衫、對她笑一下、讓她什麼都忘了的人。她選了那個給過她一塊幹餅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她還小,什麼都不懂,跟著阿翁在汝南的鄉間奔走。那年大旱,赤地千里,到處是餓死的人。她和阿翁一路討飯,走到潁川,在一個叫許昌的地方,遇見了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乾淨的儒衫,站在路邊,手裡捧著一卷竹簡,正搖頭晃腦地念著什麼。她不懂他念的是什麼,只是覺得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是溪水,像是風,像是這世上最好聽的東西。他看見她,走過來,給了她一塊幹餅。那幹餅很硬,咬都咬不動,可她覺得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後來阿翁帶著她繼續走,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捲竹簡,望著她們走遠。那一眼,她記了很久。

她以為她再也不會見到那個人了。可那天,在麗水學府,她走進課堂,看見他坐在第一排,手裡捧著竹簡,抬起頭來,對她笑了一下。那一笑,她什麼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在哪裡,忘了這半年來所有的事。她只記得他的聲音,他的笑,他給她的那塊幹餅。那塊幹餅,她記了六年。六年了,她還記得那個味道。硬的,咬不動的,可她覺得好吃的。她不知道她記的到底是那塊幹餅,還是那個人。她只知道,她忘不了。從遇見他的那一天起,就忘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只知道,她停不下來。從遇見夏緒洋的那一天起,就停不下來。可她也不想停下來。她只是怕。怕有一天,哥哥知道了,會怎麼看她。怕有一天,夏緒洋不要她了,她該怎麼辦。怕有一天,她什麼都沒有了。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像是愧疚,像是害怕,又像是別的什麼。她閉上眼睛,把那一切都關在外面。

窗外,風停了。竹林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遠。

孫原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她的重量,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可那一片羽毛,卻讓他覺得心裡沉甸甸的。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只知道,她變了。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靠在他肩上的時候,是安心的,是踏實的,是那種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的安心。可現在,她的呼吸雖然平穩,可他總覺得那平穩底下,藏著什麼。像是一潭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有暗流在湧動。那暗流是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抓不住。他什麼都抓不住。

他想起凌碩為說的話——“你離得太遠了。”他離那些百姓遠,離那些小吏遠,離這世上真正的東西遠。可他離她近。她是他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是他唯一可以放下所有防備的人。他以為他了解她,知道她的一切。可今天,他忽然覺得,他好像並不瞭解她。他不知道她在學府裡經歷了什麼,不知道她為什麼哭,不知道她為什麼問那樣的話。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變了。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看他,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仰慕的,依賴的,像是小動物看著給它食物的人。可現在,那雙眼睛裡,多了一些什麼。他看不懂。那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也不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那是一種更復雜的、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另一個人。像是在向他求救,又像是在向他告別。

窗外,月光從雲層裡漏出來,落在竹林裡,落在那些青竹上,泛著銀白色的光。風又起了,竹葉沙沙作響,那聲音很遠,很輕,像是在說些什麼。孫原望著那片月光,忽然覺得很冷。不是天氣冷,是從心裡透出來的冷。那冷像是一條蛇,慢慢地、慢慢地,從心底爬上來,纏住他的五臟六腑,纏得他喘不過氣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他只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從他指縫裡溜走。他抓不住。他什麼都抓不住。他想起心然說的話——“人只能抓住自己。別人,抓不住的。”他那時候不信。他覺得自己可以抓住。可以抓住怡萱,可以抓住魏郡,可以抓住那些他想抓住的東西。可現在,他信了。他抓不住。他什麼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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