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三十八章 人心(2)

作者:清韻公子·6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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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原坐在案前,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那盞燈的燈芯又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暗了一些。他望著那片月光,望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竹影,忽然想起一首詩。是《古詩十九首》裡的——“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

人生忽如寄。他不知道自己寄居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下來,就什麼都完了。可他真的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那種累,像是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壓得他直不起腰來。他想起左豐,想起那份奏報,想起朝堂上那些人,想起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他想起凌碩為說的話,想起皇甫嵩說的話,想起心然說的話,想起天子說的話。他想起那些傷兵,那些百姓,那些黃巾俘虜,那些等著他救的人。他想起青蓮,想起怡萱,想起那些他想要抓住、卻怎麼也抓不住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靠在他肩上的李怡萱。她的睫毛還在微微顫著,像是蝴蝶的翅膀。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的手指還搭在他手上,已經暖了,不再那麼涼了。他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她才十六歲,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他看著她長大,看著她讀書,看著她彈琴,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不知道她變成了什麼樣子。

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可他不知道,是什麼讓她變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可李怡萱還是聽見了。她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睜開。她只是把臉往他肩上埋了埋,更深地埋進去,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他的氣息裡,藏在他的溫度裡,藏在這個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的地方。

可她知道,她藏不了多久。明天,她還要回學府。明天,她還會看見夏緒洋。

明天,她還會心跳加快,還會臉發燙,還會做那些她知道不該做、可停不下來的事。她停不下來。從遇見夏緒洋的那一天起,就停不下來。

窗外,月光漸漸偏西了。竹影在地上移動,從這頭移到那頭,很慢,很慢。更鼓聲又響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孫原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已經暖了,可他的還是涼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在等天亮,也許在等那份奏報,也許在等她開口,告訴她那些她藏在心裡的事。可她不會說。他知道她不會說。她不想說的事,他從來不問。這是他的習慣。可他現在忽然覺得,這個習慣,也許錯了。

李怡萱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勻,像是真的睡著了。她的身子軟軟地靠在他身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他肩上。那重量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可那一片羽毛,卻讓他覺得心裡沉甸甸的。他不敢動。怕驚醒她。怕她一醒來,就走了。怕她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

窗外,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那白色很淡,很薄,像是一層紗,慢慢地、慢慢地,從東邊鋪過來。竹葉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閃著光,一顆一顆的,像是眼淚。孫原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忽然覺得很安靜。不是那種什麼都聽不見的安靜,是那種什麼都聽見了、可什麼都不想管的安靜。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他聽見她的呼吸,很輕,很勻。他聽見窗外的鳥叫聲,一聲一聲的,很清脆。他聽見遠處傳來的更鼓聲,最後一下,然後停了。天亮了。

李怡萱慢慢睜開眼睛。她看見窗紙裡透進來的晨光,淡淡的,柔柔的,落在案上,落在那捲沒有看的竹簡上,落在那隻涼透了的手爐上。她抬起頭,看見孫原的臉。他的臉很蒼白,眼睛紅紅的,像是一夜沒睡。可他的嘴角,浮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可那確實是笑。

“醒了?”他問。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

李怡萱點了點頭。她鬆開他的手,直起身來。她的脖子有些酸,肩膀有些僵,可她不在乎。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那雙紅紅的眼睛,那永遠挺直的脊背。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別的什麼。

“哥哥,”她輕聲說,“你一夜沒睡?”

孫原搖了搖頭:“睡了。眯了一會兒。”

她知道他在說謊。他的眼睛紅紅的,眼底有青痕,他的聲音啞了,他的手指還是涼的。他一夜沒睡。她知道。可她不說。她只是低下頭,把那碗已經涼了的湯端起來,放在托盤上。

“我去熱熱。”她說。

孫原點了點頭。

李怡萱端著托盤,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她沒有回頭。她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晨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件淡青色的衣裙上,落在她那張有些蒼白的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哥哥。”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

“嗯。”

“我……我走了。”

孫原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她的背影,望著那襲淡青色的衣裙,望著那雙微微發抖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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