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原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整座城裹進一片灰濛濛的昏暗裡,連喘氣都是灰的。
真定城的城牆是用夯土築成的,高約三丈,基寬兩丈有餘,牆體經過多年的風吹日曬,表面已經風化剝落,露出裡面一層一層的夯土層,每一層約三寸厚,整齊地排列著,像是一本翻開的書。城頭上還掛著幾面殘破的旗幟,旗上繡著一個“趙”字,用黑線繡成,在暮色裡閃著細碎的光。那些旗已經被風雨洗得褪了色,原本應該是大紅色的,如今變成了灰撲撲的粉白色,邊緣已經爛成了絲縷,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面面被撕碎的魂幡。
城牆上的磚瓦覆著厚厚的積雪,雪已經被血染紅了,紅一塊白一塊的,像一塊塊難看的補丁。有些地方的雪化了一半,露出下面暗紅色的泥土,泥土裡嵌著碎瓦礫和斷箭,箭桿上還沾著乾透了的血,黑乎乎的,像一條條幹涸的泥溝。
城門口站著幾個人。
趙雲站在最前面,白袍銀甲上全是血。白袍原本應該是雪白色的,是用細絹裁製的,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緣邊,此刻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像是用紅染料從頭澆到尾,找不到一塊乾淨的地方。銀甲上滿是裂痕和凹痕,胸口的甲葉被什麼東西砸凹了一大塊,凹坑周圍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襯布。甲葉之間的編繩斷了好幾根,有幾片甲葉翹了起來,走起路來嘩啦嘩啦地響。
銀槍橫在他身側,槍桿上滿是裂痕。那槍桿是用白蠟木做的,上好的白蠟木,筆直筆直的,紋理細密,握在手裡有一種溫潤的觸感。可此刻那槍桿上佈滿了刀劈斧砍的痕跡,最深的一道幾乎砍斷了三分之一,只連著薄薄一層木頭,像是隨時都會斷掉。槍尖捲了刃,原本鋒利無比的槍尖此刻像是一把被砸爛的鐵片,邊緣翻卷著,露出裡面灰白色的鐵胎。槍纓上的紅纓被血粘成了一團,硬邦邦的,像一團幹了的泥,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他的臉上滿是血汙,血跡已經幹了,糊在臉上,緊繃繃的,扯得皮肉生疼。額角有一道傷口,不長,只有兩指寬,可很深,皮肉翻開著,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血已經幹了,凝在傷口周圍,黑乎乎的,像是一道醜陋的疤痕。他的嘴唇乾裂了,裂了好幾道口子,嘴唇上沾著幹了的血,嘴唇下面是一層白白的死皮,像是一塊乾透了的樹皮。
劉備站在他身側。
劉備今日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深衣,料子是粗麻布的,原本應該是深灰色的,此刻已經被血漬染得東一塊西一塊,黑乎乎的,像一塊塊難看的疤。深衣的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中衣,中衣上也有血,一直延伸到胸口。他的鐵甲上滿是裂痕,幾片甲葉的邊緣翹了起來,露出裡面的襯布,襯布上沾著汗漬和血漬,已經硬了,像是糊了一層膠。甲冑的繫帶鬆了,搭在腰間,繫帶上打了好幾個結,結釦被血浸透了,硬得像石頭。
他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幾縷碎髮落在額前,襯得他整個人有些狼狽。原本束得整整齊齊的髮髻早就散了,髮簪不知掉在了哪裡,頭髮亂蓬蓬的,像是一蓬枯草。他的臉色灰白,眼窩深陷,眼眶下有一圈濃重的青黑,那是幾天沒閤眼的痕跡。嘴唇上起了好幾個水泡,有一個破了,流著透明的液體,他舔了一下,皺起了眉頭。
他的手攥著雙股劍的劍柄,攥得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蜿蜒著。雙股劍是一對,一長一短,長劍主攻,短劍主守,劍身都是用百鍊鋼鍛打的,劍刃上有著細密的花紋,像是水的波紋。可此刻那劍刃上全是缺口,劍身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敵人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劍柄上的纏繩已經鬆了,露出下面粗糙的木柄,木柄上沾著汗漬,滑膩膩的,握上去有些打滑。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見,可知道它在。那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身體上的疲憊睡一覺就好了——而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疲憊,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空了,只剩下一副皮囊站在那裡。
關羽站在劉備左側。
關羽今日穿的是一件綠袍,料子是絹綢的,原本應該是碧綠色的,此刻已經被血浸透了,從領口一直延伸到下襬,分不清哪裡是敵人的血,哪裡是他自己的血。綠袍上到處是破洞,有的破洞是被刀劍劃開的,有的破洞是被火燒的,洞口周圍焦黑一片,用手一碰就碎成灰。
青龍偃月刀橫在他身側,刀身上沾滿了血。那刀是長柄大刀,刀身長約三尺,刀柄長約七尺,總長一丈有餘,重達八十二斤,刀背厚實,刀刃鋒利,刀身上刻著一條青龍,龍身蜿蜒,鱗片分明,龍鬚飄動,栩栩如生。可此刻那青龍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本來的樣子。刀刃上滿是缺口,有的缺口小如米粒,有的缺口大如指甲蓋,刀刃的邊緣翻卷著,露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他的丹鳳眼半睜半閉,像是什麼都沒看,又像是什麼都在看。那雙眼睛是狹長的,眼角微微上挑,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他的鬍鬚垂在胸前,鬍鬚很長,過了胸口,黑亮黑亮的,像是上好的絲線,可此刻那鬍鬚上沾著血漬,一縷一縷地粘在一起,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他的手擱在刀柄上,手指粗大,指節凸起,指甲裡嵌著黑泥和血垢。那雙手很大,手背上滿是老繭和傷疤,有的傷疤已經變成了白色的細線,有的還是粉紅色的,是新長出來的嫩肉。
張飛站在劉備右側。
張飛今日穿的是黑色的武弁服,料子是厚繭綢的,黑色的底子上繡著暗紋,袖口和領口鑲著紅色的緣邊,腰間繫著一條寬革帶,帶上掛著一把短刀。他的身量極高,虎背熊腰,肩寬背厚,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將身後的暮色都擋住了大半。他的面龐方正,天庭飽滿,眉骨高聳,一雙環眼炯炯有神,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他的鬍鬚是黑色的,濃密而整齊,修剪得十分講究,不像演義中說的那樣是“虎鬚”,而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髯,襯得整張臉英氣勃勃。他的手很大,骨節粗壯,可指節修長,五指勻稱,握筆的時候有一種儒雅的姿態。
丈八蛇矛插在他身側的雪地裡,矛身漆黑,矛尖上還沾著血,血已經凍住了,紅得發黑。那矛是用精鋼打造的,矛頭呈蛇形,彎曲如蛇,兩面開刃,矛尖鋒利無比,一丈八尺長的矛杆是用鐵力木做的,沉重而堅韌,握在手裡穩如磐石。
他的鐵甲上全是裂痕,胸口的甲葉缺了兩片,露出裡面的皮襯,皮襯上沾著幹了的血漬。那鐵甲是軍中配發的札甲,甲葉是用熟鐵鍛打的,每一片長三寸寬兩寸,邊緣磨得光滑,用麻繩編綴在一起。可此刻那甲葉上滿是凹痕和裂口,有的是被長矛捅的,有的是被刀劍砍的,還有的是被箭矢射穿的,箭頭嵌在甲葉裡,拔不出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在暮色中閃著光,像是兩顆燒紅的炭。那目光裡有火,燒得旺,燒得烈,像是隨時都會噴出來。他的手按在矛杆上,五指張開,指節微微泛白,虎口處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傷口已經結了痂,黑紅色的血痂裂開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滲著透明的液體。
孫原勒住馬,望著他們,望了很久。
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感激,而是一種很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感覺。那感覺暖暖的,在他心裡流淌著,像是一股溫泉,把他凍僵的身子一點一點地暖了過來。
他翻身下馬,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他的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雪很深,沒過了腳踝,雪下面是一層碎冰碴子,踩上去吱吱嘎嘎的,像是有人在嚼脆骨。紫狐大氅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像是一條蛇爬過的痕跡。
“玄德公。”他拱手道。
劉備還了禮。“孫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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