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搖了搖頭。“不辛苦。”
孫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趙雲的肩膀。他的手很涼,可那涼意讓趙雲安心,像是在告訴他——你在這裡,我在這裡,哪兒都不去。
“子龍,”孫原說,“你做得很好。”
趙雲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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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平元年二月初五,真定城,趙家大宅。
孫原坐在堂中,面前擺著一案几,案上放著幾碟簡單的菜——一碟鹹菜,一碟醬肉,一碟蒸餅,一盆熱湯。沒有酒。他的病還沒有好,心然不讓他喝酒。可他不在乎。他從來不喝酒。
堂中的陳設十分簡樸。正面牆上掛著一幅帛畫,畫的是山水,筆墨粗疏,像是鄉間畫工的手筆,畫得不算好,可勝在質樸。畫的兩邊各掛著一副竹簡對聯,簡上的字是用漆書寫的,筆力遒勁,寫著“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八個字。地上鋪著粗草蓆,草蓆已經舊了,邊緣磨起了毛,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泥地。堂中擺著幾張案几,案几都是松木做的,沒有上漆,露出木頭的本色,木紋歪歪扭扭的,像一條條蜿蜒的小路。
劉備坐在他對面,趙雲坐在劉備下首,關羽坐在趙雲對面,張飛坐在關羽下首。五個人圍坐在案几旁,誰也不說話,只是吃著那些簡單的菜,喝著那盆熱湯。
堂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裡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嚼脆餅。博山爐裡的煙嫋嫋升起,在堂中瀰漫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飯菜的香氣,說不清是好聞還是難聞。
炭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火舌舔著炭塊,發出細微的聲響,偶爾濺出一兩點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滅了。博山爐的蓋子是一層鏤空的,刻著山巒和雲氣,煙霧從鏤空處嫋嫋地冒出來,升到半空中,散開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劉備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什麼很費力的事。他的目光落在孫原的臉上,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落在那雙平靜的眼睛裡。那雙眼睛裡有光,很淡很淡的光,像是深冬的湖面,結著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裡有魚,魚在遊,可你看不見。
“孫府君。”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沉。
孫原看著他。“玄德公。”
劉備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一下,兩下,很慢,像是在打著什麼拍子。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備有一事想問你。”
“玄德公請講。”
“你對黃巾軍,怎麼看?”
堂中安靜了片刻。關羽抬起頭,看著孫原,丹鳳眼裡閃過一絲光,像是火,又像是水,看不見,可知道它在。張飛也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在燭光中閃著光,像是兩顆燒紅的炭。趙雲低著頭,沒有說話,可他的手攥著筷子,攥得指節泛白。
孫原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血染紅的雪地上——不,是落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落在那些他曾經走過的地方,落在那些他曾經見過的面孔上。那些面孔,那些活不下去的人的面孔。
“他們都是大漢的子民。”孫原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葉子。“他們拿起刀,是因為活不下去了。他們死了,是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我們殺了他們,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還是活不下去。”
劉備看著他,目光裡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想了很久,然後說:“孫府君,你說得對。他們都是大漢的子民。他們拿起刀,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我們殺了他們,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還是活不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可備想知道,那些黃巾軍,殺了多少人,燒了多少城,搶了多少糧。他們的手上,沾了多少無辜百姓的血。”
孫原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淵渟劍的劍鞘上輕輕摩挲著,劍鞘冰涼,可那涼意讓他安心,像是在告訴他——你在這裡,你還在。
“玄德公,你說得對。”孫原說。“他們殺了人,燒了城,搶了糧。他們的手上,沾了無辜百姓的血。可他們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要燒城?為什麼要搶糧?是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他們不殺人,人就要殺他們。他們不燒城,他們就要凍死。他們不搶糧,他們就要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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