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地爐闇火靜燃,沒有灼灼明火,只緩緩漾出溫熱,勉強壓住地底翻湧的寒溼。孫原與郭嘉滯留此處已有兩日,處境微妙至極。
張牛角彷彿無視了他們,日常吃穿用度一應齊備,以尋常客禮將二人安置營中。這般看似寬厚的待遇,落在拘困之地,只餘下徹骨的寒涼。
他始終擱置二人在此,既不曾當面問話盤問,也不曾下令將人逐出營地,只用一味沉默,將這份拘困落到實處。
太行群山連綿環繞,各處營隘層層把守,內外通路盡數封鎖。山下兩軍對峙的戰況、鄴城朝堂的風雲變幻、秀山書院一眾故人的近況,所有外界訊息,都被重重山巒阻隔在外,傳不進這幽深營區半分。
外界之人難以靠近營區,營中之人也踏不出營地半步。黑山部眾與董重統領的漢軍長久對峙,兵戈相持,戰事始終緊繃。張牛角日夜駐守外營,排程士卒、排佈防線,軍務纏身,始終刻意避開中軍大帳,不願與帳中二人相見。
這般刻意疏遠的姿態,便是最沉的提防。
大帳之內沉寂許久,一派凝滯氛圍,終被一點細微動靜打破。
帳簾自外頭輕輕撩開,山間涼風順勢捲入帳內,吹散了淤積許久的悶熱氣緒。
入內者,是太平道主事宋衡。
兩名太平道弟子隨在他身後,各自捧著粗木餐盤,步履輕緩,舉止有度,比尋常營中兵卒多了幾分規整。山風順著簾縫往裡鑽,宋衡抬手輕壓帳布,穩穩按住晃動的簾幕,細微舉動,盡顯行事審慎。
他身著洗得潔淨的青布短褐,青絲以木簪束起,面容平和端正。常年隨軍奔走邊塞營地,褪去了尋常讀書人的嬌氣,養出一身沉穩歷練的氣度,待人溫和,眼底卻藏著幾分銳利。
“山間晝夜溫差不定,日頭正中最是燥熱。”宋衡微微躬身行漢禮,語調平緩溫潤,剛好蓋過帳外浮動的風聲,“主帥命我送來午食,二位暫且用些,歇息片刻。”
他待人有禮,進退有度,一言一行都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分寸。
兩名弟子邁步上前,動作輕柔,將餐盤依次擺放在兩側矮几之上。盤中是營中上等吃食,軟糯粟米、山間新採的青菜、滷製的獸肉,另有一壺溫好的山泉清茶。葷素搭配妥當,冷熱相宜,是營中難得的優待。
這份特意給到的優待,並非真心禮遇,只是張牛角拿捏人心、制衡局面的手段。
吃食擺放妥當,兩名弟子垂首退至帳邊侍立,安分佇立,靜候差遣。
正午日光透過帳縫斜斜灑落,細碎微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大帳之內靜謐沉沉,周遭氛圍壓抑,只剩一片默然籠罩四方。
郭嘉斜倚在左側矮几旁,一身素色儒袍乾淨整潔,不染半點風塵。縱然身處敵營,被困於此地,身姿依舊鬆弛悠然,不見半分窘迫慌亂。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陶盞邊緣,唇角始終掛著一縷淺淡笑意,模樣閒散悠然,彷彿對周遭困局全然不在意。唯有眼底澄澈光亮,藏著通透心思。
這兩日,他始終默默包攬了所有對外對接、閒談周旋的事宜。他看得通透,孫原此刻心緒紊亂、神思渙散,根本無力統籌局勢、周旋人心。昔日執掌虎賁、坐鎮魏郡、運籌戰局的頂尖心智,如今全然沉陷在莫名的惶惑之中,唯有他穩住局面、步步摸底,悄悄探查黑山黃巾的虛實與隱患,才能為二人尋得脫身之機。
反觀身側的孫原,外在氣度依舊無懈可擊。
他端坐右側矮几,脊背挺拔如松,素青襦袍平整乾淨,不見半點風塵褶皺。外人望去,只覺這位年少上位的一方太守、虎賁統帥,即便身陷敵營困局,依舊風骨卓然、沉凝自持,穩如泰山。
可唯有近身細看、深知他心性的郭嘉,才能窺見那層沉穩表象下的潰亂。
往日里那雙勘破戰局、洞悉人心、穩住萬千局勢的清亮眼眸,此刻斂盡所有鋒芒,覆著一層散不去的茫然與倦怠。視線落在面前食盤上,看似平視前方,實則目光空洞渙散,神思早已飄往千里之外,空空落落,無處著落。
無人知曉,這兩日音訊斷絕、被困深山的處境,徹底誘發了他潛藏多年的體內沉痾,生出前所未有的亂象。心神日復一日飄忽不定,思慮遲緩凝滯,往日雷厲風行、縝密周全的思維徹底失靈。哪怕是最簡單的局勢推演、利弊權衡,他都無法集中精神完成。
他說不清這份焦躁與惶惑從何而來,只知心底沉沉空空,壓著一團化不開的鬱結,攪得人坐立難安、無力深思。
宋衡悄然打量二人神態,見孫原久坐不語、神色恬淡,只當是身居高位者素來沉穩寡言、心性淡然,半點沒察覺他內裡心神早已紛亂失守。稍作停頓,他輕聲開口,語氣懇切周全:“主帥連日在外營排程軍務、堅守防線,山下兩軍對峙未歇,大小事務纏身,晝夜不得空閒,故而無法親自前來陪侍二位。特命在下問詢,帳中起居、飲食炭火若是有半點不適,二位儘管直言,在下立刻置辦,絕不怠慢。”
這番話既解釋了張牛角避而不見的緣由,又溫和劃定了邊界——既保全了禮遇體面,又委婉堵死了二人主動求見、外出探查的可能,分寸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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