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一百八十五章 婆娑(2)

作者:清韻公子·1個月前

宋衡果然全無防備,坦然據實應答,條理清晰、不遮不掩:“郭先生多慮了。主帥仁德寬厚,體恤麾下,善待每一名歸附士卒。數十萬部眾得以安居營中、免於流離,人人心懷感念,倒也沒有什麼怨懟躁動的情況。”

他稍作停頓,繼續細數實情:“如今荒田陸續規整復耕,青壯分批戍守山隘、巡查防線,老弱婦孺安心留守營中、各司其職。戶籍造冊有條不紊,糧草收支清晰分明,營中連日安穩平靜,倒也沒有什麼鬥毆、譁變的事情,至於逃卒,也愈來愈少了。整體來看,民心、軍心都還算穩固。”

郭嘉微微頷首,眸中微光流轉,將這些訊息盡數收納覆盤。看似隨意附和,實則早已摸清關鍵:黑山營地表面安穩有序,可終究是流民、降卒拼湊而成,根基淺薄,所有安穩全靠張牛角一人威壓維繫。如今兩軍對峙、戰事未休,一旦前線失利、主帥分心,這群本就散漫無依計程車卒,必定會再度生出亂象。

“如此便好。”郭嘉輕笑一聲,語氣淡然,“亂世之中,能讓一方百姓暫得安穩,免於流離屠戮,實屬難得。”

宋衡聞言心生感慨,由衷附和:“皆是託主帥之仁,也多虧孫公子此前鎮守魏郡、安撫一方,保得地方短暫太平。天下蒼生,沒人真的願意深陷戰亂,人人都盼著安寧度日。”

帳內短暫靜默。

孫原依舊默然靜坐,聞言只是淡淡頷首,不邀功、不置評、不接話。他聽得清二人的每一句閒談,辨得明話語裡的虛實真假,可心神始終飄忽游離,無法全然聚焦。腦中雜念翻湧不休,無根無憑的惶惑緊緊纏繞心底,讓他無力周旋、無心研判局勢。

他說不清這份煎熬從何而來。是千里之外音訊斷絕的未知,是近數月來李怡萱日漸疏離的細碎破綻,是自己常年奔波軍務、疏於陪伴的愧疚虧欠,更是亂世人心易變、緣分難守的隱隱不安。無數細碎情緒層層堆疊,化作無形枷鎖,困住了他的心神。

他尚且不知,此刻冥冥之中啃噬心神的空洞與惶恐,從來不是無端臆想。秀山書院的風雨早已悄然滋生,溫柔表象之下的背離與荒唐,正在默默發酵、緩緩成型。此刻每一次失神恍惚、每一分心緒婆娑,都是他日真相破曉、精神崩塌的前置伏筆。

宋衡見孫原無意多言,只當他是性情寡淡、沉穩內斂,便不再刻意搭話,恭敬拱手道:“既然二位起居無礙,在下便不打擾休憩。若有任何所需,隨時傳喚即可。”

“有勞主事。”郭嘉微微抬手,笑意溫和,禮數週全。

宋衡頷首示意,帶著兩名侍從輕步退離,抬手落下帳簾,將正午燥熱與山間風聲一併隔絕在外,帳內再度迴歸沉寂清冷。

外人散盡,帳中再無旁人。

郭嘉臉上的閒散笑意淡了幾分,轉頭看向身側始終失神靜坐的孫原,眼底滿是明晰的擔憂與通透。他看得太清楚,孫原的沉默不是沉穩,是心神耗竭後的無力支撐;他的淡然不是從容,是牽掛無解、心緒婆娑的強行偽裝。

太行長風穿谷而過,拂得帳幕輕輕起伏,光影錯落、樹影搖曳,滿帳皆是婆娑斑駁。

這份婆娑,一重落在人心,一重落在天下。

落在人心,是孫原此刻紛亂無依、飄搖不定的心神,執念纏身、牽掛難安,前路朦朧、心緒迷離。

落在天下,是大漢山河的飄搖未定。山下兩軍對峙、刀兵相向,可黑山黃巾從不是窮兇極惡的亂賊,大多是走投無路、被迫起事的底層百姓。兩軍廝殺,終究是大漢子民自相殘殺,每戰死一人,便少一分社稷根基,每燃一寸戰火,便亂一寸山河氣運。戰事不休、殺伐不止,大漢的未來,便如這山間搖曳樹影,滿目婆娑、風雨難測。

帳中陳設皆是漢軍制式,古樸規整、肅穆冰冷,沒有半分閒散暖意。密織玄色麻布帳身浸滿常年的硝煙與山野潮氣,厚重沉鬱。硬木帳杆穩穩撐起帳頂,四角繩索牢牢固定,任憑山風呼嘯,帳身只微微震顫,穩得壓抑、靜得沉悶。

地面鋪著厚毛氈,壓住地底寒溼,也消去步履聲響,讓整座營帳愈發死寂。矮几、陶盞、竹箸一應器物簡約規整,恪守軍營法度,無半分私人物件,處處透著疏離戒備。

兩日來,營中值守看護周全得近乎刻意。親隨虎子專司二人起居,晨昏清掃、添炭備食、規整器物,進退有禮、沉默本分,從不外探、從不私語,只用最穩妥的方式,隔絕著二人與外界的所有關聯。

統籌照料、居中傳話的宋衡,是張牛角最精準的用人盤算。他修為不俗、心性端穩、知禮守度,面對孫原、郭嘉這般當世頂尖人物,不卑不亢、不妒不怯,既能穩妥對接、禮數週全,又能牢牢守住營中底線,不洩半點機密。

往日在鄴城,孫原尚且能在深夜靜謐之時,悄然獨行至秀山書院外。不擾人清眠、不驚人安穩,只靜靜佇立夜色之中,遙望院中燈火,知曉故人平安,心底懸空的惶惑便能稍稍落地。

可如今大軍出征、滯留太行,千山阻隔、音訊斷絕。秀山風月、書院燈火、故人安好,盡數無從得知。那點支撐他穩住心神的微薄慰藉,徹底消散無餘。

潛藏心底的疑慮、牽掛與惶恐,盡數翻湧上來,日夜糾纏不休,磨得他神思渙散、無力自持。

他見慣亂世棋局、勘破人心詭詐,能坐鎮一方、穩治軍民,能在萬千戰局之中從容破局。可唯獨面對這份遙遠朦朧的情愫異動、無從求證的牽掛,束手無策、進退兩難。

他最怕的從不是刻意的背叛決裂,而是無聲的偏移與身不由己。怕她獨自煎熬、隱忍不言,怕世事裹挾、人心漸變,而他遠在千山之外,無從察覺、無從庇護、無從救贖。

無人之時,郭嘉常會悄然渡入真元,幫他梳理紊亂經脈、平復浮動氣機。可肉身疲憊可解,心底執念難平,真元能護體魄安穩,卻撫不平他眼底的婆娑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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