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掠過軍營緊繃的旗繩，拉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大戰將啟的肅殺從不需喧囂鋪陳，只是沉沉壓在每一寸山野土地之上，讓人心頭滯重，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黑山全軍早已完成雙線調兵，主力正師扼守山前要道，精銳奇兵潛赴西側山林，數萬兵馬的動靜藏在風嘯樹影之間，無聲造勢，靜靜等候破局的最佳時機。
僻靜的小軍帳隱在營區邊角，少有人往來。粗布簾門被凜冽山風掀開一線天光，又緩緩回落，簾布邊角常年摩擦磨出的毛邊，在風裡輕輕震顫。天光順著縫隙斜切而入，在帳內陳舊的蒲席上投下一道細長冷白的亮線，硬生生隔開了帳內的幽暗靜謐，與帳外蓄勢待發的無邊肅殺。
孫原立在門內半步之地，身姿依舊端平如崖間勁松，挺拔卻無凌厲鋒芒。為避人耳目，他換下了平日裡標誌性的紫色文臣袍服，一身樸素尋常的粗布素衫，衣料輕薄，沾著淡淡的山霧潮氣，貼合清瘦肩背，愈發襯得身形挺拔清正。沒有冠簪束髮，僅用一截素帛鬆鬆攏住青絲，幾縷碎髮垂落在白皙鬢角，被穿帳的涼風吹得微微輕顫。絕境囚籠之中，他褪去官身華服，卻分毫未改紮根骨血的漢臣風骨，眉眼沉靜，心底再無半分輕慢。
在看清帳前那道孤峭人影的剎那，他垂在身側的指節幾不可察地輕輕收攏。
沒有驟然的緊繃，沒有外露的驚惶，唯有眼底流轉的澄澈眸光，悄然沉落半分。胸腔內原本平穩綿長的氣息，下意識放緩放淺，經脈深處常年蟄伏的舊傷，似是被那股鋪天蓋地、卻溫潤無鋒的絕頂氣機輕輕牽動，泛起一絲細密綿長的酸脹隱痛，無聲蔓延四肢百骸。
燕愚人。
這個名字沉寂心底整整一年，此刻隨眼前人影驟然翻湧，連帶那段懸而未決的對峙記憶，盡數清晰浮現。
一年之前，張角之弟張寶悍然率眾突襲大儒鄭玄，意圖屠戮天下文脈、斬斷漢廷儒根。彼時朝野震動，四方無人敢輕易馳援，唯有孫原孤身策馬奔赴，於層層合圍的亂軍之中死守鄭玄，以一己之力擋住萬千兵鋒。彼時與他咫尺相對、氣機死死互鎖、足以一念定他生死的隱世高人，正是燕愚人。
那一日同樣是秋風蕭瑟，同樣是這人一身布衣立在兵戈中心，周身世外氣機籠罩四方，進退從容，動靜隨心。最終燕愚人袖手未出，不斬、不攔、不逼，默然轉身離去，留他護住當世大儒，也為亂世棋局，留下一段無人知曉、懸而未決的舊識淵源。
時隔一載，亂世輾轉浮沉，山河愈發殘破，兩人竟於這座困鎖八方的黑山絕境，再度相逢。
天道八極，位列天榜絕頂，是當世站在武力最巔峰的八大絕世高手。隨著大賢良師張角、劍聖王瀚接連身死，世間頂尖戰力盡數凋零，唯有燕愚人浮沉亂世、隱於局外，可一念入局便足以傾覆天下格局。他是張角畢生至交，是黃巾真正的世外靠山，本是無心紛爭的方外散人，從不貪戀亂世功名、諸侯霸業。此番破例踏足塵囂、坐鎮黑山，不為助戰破敵，不為爭奪寸土疆土，只因張牛角感念張角舊恩，誠心懇請，邀他出山制衡一人——便是身陷黑山、被重兵圍困的孫原。
郭嘉靜立在孫原身側半步，身姿微斂，褪去了往日隨性疏朗的姿態。他亦換下了常年身著的墨色長衫，一身尋常布衣樸素無華，混在營中士卒之間，毫無顯眼之處。可那雙素來慵懶含笑的眼眸，此刻盡數斂去閒散，只剩極致的審慎與通透。他閱人無數，見過梟雄霸主、絕世武將、詭謀策士，卻從未見過這般人物。
無威而自鎮，無勢而自壓。周身不沾半分殺伐戾氣，卻能讓滿山甲戈、萬千兵卒的洶洶氣勢盡數黯然失色。他雖不知孫原與燕愚人往年的對峙淵源，卻一眼篤定，此人絕非黑山尋常客卿、閒散謀士，而是隱匿在黃巾身後、默默攪動整個亂世棋局的絕世暗子。
帳外兩名值守的黃巾士卒筆直立崗，神情木然，眼底只剩戰前的焦灼與亢奮。皆是底層流民出身，肉眼凡胎，終是識不破天道八極的超然境界。二人頻頻轉頭望向山前主營方向，心神全然被遠處洶湧的兵馬調動聲、隱隱的殺伐氣息牽動，全然不知咫尺之隔的帳前，便立著一位抬手便可傾覆亂世、改寫戰局的絕頂高人，更不知這場僵持多日的黑山困局，自始至終，都有一雙世外眼眸，靜靜俯瞰、默默掌控。
燕愚人靜靜佇立在秋風之中，身形清瘦孤峭，一身洗得發白的粗麻布衣，素履無塵，無冠無佩，樸素得近乎尋常，偏偏與周遭喧囂殺伐格格不入。滿山數萬兵馬的洶洶戾氣、鐵甲寒鋒、大地震顫，盡數被他一身溫潤渾厚的氣機隔絕在外，風至其身則繞行，聲至其耳則寂滅，將這片戰地方寸，硬生生隔出一方空山雲巔般的清寧地界。
他沉默佇立片刻，清淡如水的眸光緩緩落定在孫原身上，不急不躁，細細打量，從眉眼風骨到身形氣度，一一掠過，似在覆盤這一年光陰裡，這人於亂世浮沉之中的所有蛻變與成長。良久，唇瓣輕啟，語聲如風掠空山，輕緩無波，不褒不貶，卻藏著舊識重逢的篤定與沉沉審視。
“一別經年，你心性城府，愈發沉穩精進，亂世磨人，倒是讓你長進不少。”
孫原垂在身側的指尖微收，隨即緩緩鬆開，腕間微沉，身姿端正，抬手拱手行禮。動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端方自持，不卑不亢，無半分絕境囚徒的侷促窘迫，亦無刻意攀附的刻意討好，沉靜溫潤的聲線裡，藏著經年沉澱的剋制與分寸。
“前輩高義，舊年一別，晚輩銘記至今。彼時前輩袖手留情，今日相逢，亦是緣分。”
他沒有刻意鋪陳當年鄭玄護道、兩軍對峙的舊事，也不刻意追憶過往淵源，只是坦然接下對方的評價，預設二人之間這段隱秘的舊識，內斂又周全，分寸恰到好處。
燕愚人眸光微微一沉，清淡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惋惜。他的目光穿透孫原規整挺拔的身形、整潔樸素的衣衫，不觀皮肉形貌，直透肌理氣血，將其體內隱匿的沉痾舊傷看得一清二楚，語聲依舊清淡，卻多了幾分洞悉本質的通透。
“只是你身形看似穩肅挺拔，內裡卻氣血虛浮、根基耗損過重。較之一年前與我對峙之時，你的體魄，反倒差了太多。”
一語落地，字字精準，直擊根源。
“你斬殺王瀚，破劍聖道心、碎絕頂武勢，那一戰透支太過，傷勢沉痾入骨。”燕愚人緩緩道出隱秘，句句切中要害，“王瀚位列天榜第二，畢生修武，武格絕世、道心穩固，反噬之力冠絕當世。你以凡軀文士之身險勝劍聖，活了下來，贏了天下絕頂，卻也落下了一身難愈的暗傷。日積月累，歲歲耗損，早已潛移默化傷及根本。”
孫原心頭悄然一震，睫羽幾不可查地顫了顫。
擊殺王瀚那一戰的兇險慘烈，至今歷歷在目。那場道心對沖、武勢碾壓留下的暗傷，盡數隱匿經脈肌理深處，尋常醫者觀之無跡，沙場武者探之無痕，就連朝夕相伴、最是熟悉他身體的郭嘉，也只知曉他常年舊傷纏身、氣血不寧，卻始終不知傷勢根源這般深重、損耗這般徹底。卻不料今日，被燕愚人一眼洞徹，分毫畢現，無半分遮掩。
他心底波瀾暗湧，面上卻依舊沉靜無波，微微垂眸，坦然頷首，不辯不掩，語氣平淡內斂。
“前輩慧眼。沙場搏殺，生死本就由命，傷病更是分內之事。為國平亂，護一方黎民安穩，區區一身軀殼損耗，不足掛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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