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評一斷，寥寥數語，便徹底看透黑山戰局的核心利弊，也徹底摸清了燕愚人此番坐鎮黑山的真正立場與本心。
燕愚人收回遠眺戰局的目光，落回二人身上，坦蕩直言，不遮不掩，道破自己駐足此地的真正緣由，無半分虛浮矯飾。
“我受角公遺恩、承張牛角所請，守在此地，初衷只為盯住你。不讓你於絕境之中翻盤破局、橫掃黑山殘部。但我出山只為兌舊友之諾，不為殺戮，不為困殺忠良，更無意做亂世刀俎，屠戮蒼生。”
他語聲清淡，卻字字赤誠，道破本心立場。
“張角畢生所願，從不是割據作亂、裂土稱王，而是亂世安生、黎民無苦。如今角公已逝，八極凋零，王瀚、張角兩大絕頂盡數歸塵，亂世早已失衡，只剩無休止的殺伐屠戮。這般僵死戰局，無謂再多添數萬亡魂、遍地枯骨。”
他抬眸望向東側山林深處，眸光通透，精準點出戰局唯一破綻。
“此刻，便是你二人唯一脫身之機。”
順著他目光所及，東側山林草木幽深，一條荒僻小徑隱於枝葉交錯之間，並非行軍要道，亦非哨卡重地，平日裡少有人跡，隱蔽至極。
“張牛角盡起全軍精銳，正面死守要道、拖住董重中軍，側翼交由褚飛燕牽制援軍，全軍心神、所有兵力盡數繫於前線血戰，後方營區虛實盡露、守備鬆弛。”燕愚人緩緩道出戰局破綻，通透無餘，“我不攔你，亦不困你。此刻此地，除卻我，無人能攔你二人去路。”
這句話從不是刻意放水、刻意成全，而是絕頂高人掌控全域性之後，坦然道出的事實。生路就在眼前，機遇轉瞬即逝，可最終能否脫身，全看二人自身本事，看他們能否勘破時機、穩住心神、果斷破局。
孫原順著他的指向望去，目光沉沉掃過東側山林的地形、草木、路徑走勢，瞬息之間便覆盤完周遭守備佈局，眼底瞭然分明，心境愈發沉靜。
“路徑隱蔽，無重兵堅哨駐守，只需斂聲潛行、避過零星暗哨，便可順利脫身歸營。”
郭嘉眸光微凝，審慎看向身前高人，輕聲發問，句句問到核心要害。
“前輩本為制衡我二人而來，坐鎮黑山、鎖死戰局，如今卻為我二人點破生路，不知所求為何？”
燕愚人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淺弧，無喜無悲，無恩無求，坦蕩坦然，將自己的取捨與本心盡數攤開。
“我不求功名，不求勝負，不求亂世棋局偏向誰。昔日留你護鄭玄，是敬你一身風骨，願以單薄之軀守護天下文脈、讀書儒生；今日為你點破生路，是惜你身負沉痾、飽受舊傷折磨，卻依舊不改家國本心。”
他語聲輕緩，道盡亂世制衡的通透悲憫。
“角公在世之時，天下尚有頂尖高手製衡紛亂，棋局有進有退，亂世尚有喘息之機。角公已逝，八極零落，世間再無制衡之力，亂世便只剩一味殺伐、無盡血戰。我留你們這兩枚活子，是為亂世留一絲變數。你們困死於此，黑山一戰便是死水棋局，徒添數萬流民枯骨，毫無意義；你們脫身歸局，盤活整盤戰局，亂世才有進退之機，蒼生才有一線安生之望。”
郭嘉聞言，心底徹底徹悟，所有疑慮盡數消散。
這位八極絕頂高人的立場，自始至終分明通透，從未偏頗。念張角舊恩，故而護黃巾、鎮黑山、制衡孫原，不負故友託付；存世外本心、悲憫蒼生，故而不嗜殺、不困忠、不阻生機，不忍見亂世徹底潰爛、生靈塗炭。他偏袒黃巾，卻不偏執殺戮；制衡漢臣，卻不滅絕人性，方寸之間，自有天地風骨。
孫原心底肅然起敬，鄭重躬身拱手行禮，分寸得體，姿態赤誠。
“前輩心懷天地、兼顧蒼生，跳出陣營紛爭、看淡正邪對立，晚輩由衷佩服。舊年留情之恩，今日點破生路之德，我輩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機緣，必報今日成全。”
燕愚人靜靜受了這一禮，神色依舊清淡無波，隨即眸光重新落回孫原身上，帶著一絲旁觀者的清醒告誡，低沉真切。
“你舊傷蟄伏經脈，平日裡隱忍不發，可一旦耗神過度、心緒激盪，便會反噬氣血、傷及根本。你能勝王瀚，是天資卓絕、心性堅韌，冠絕天下後輩。可若不懂惜身自持，任由沉痾日積月累，這一身濟世本事、一腔報國抱負，終會被舊傷徹底拖垮。”
無長者說教的生硬，無居高臨下的威壓，只有絕頂高人對亂世良才的惋惜與提點，赤誠而真切。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處山前第二通戰鼓沉沉響起。
咚——
鼓聲厚重沉悶，貼著山谷地面層層傳開，震得周遭空氣微微震顫。滿山兵馬的氣息驟然收緊，原本零星鬆散計程車卒步伐、陣型排布瞬間規整肅整，數萬黑山將士齊齊斂息蓄勢，壓抑已久的殺伐之氣驟然暴漲數倍，籠罩整座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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