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一百八十九章 愚人(1)

作者:清韻公子·1個月前

帳內光影清透,寂然無聲。

孫原換去紫紋官袍,一身粗布素衫貼身而立,斂盡漢臣端肅、文人清逸,氣度鬆弛,身形內斂,渾然化作營中尋常卒影,再無半分顯貴鋒芒。數載亂世磨洗,早已消去他少年躁氣,眼底只剩極致冷靜,後山地勢、哨卡排布、兵力虛實,盡數覆盤於心,分毫不錯。初夏山氣燥而不悶,卻因連日戰火蒸騰,愈發滯重,襯得他沉靜的身姿愈發清瘦。

經脈深處,昔年劍聖道心反噬的舊傷蟄伏未愈。方才與燕愚人隔空氣機相觸,已然牽動沉痾,暖潤山風拂面,稍動心神便氣血酸脹、肌理刺痛。他深長吐納,鎖氣斂息,將周身異動盡數壓藏,身形靜立如松,不露半分破綻。

身側郭嘉亦換布衣簡裝,褪去經年墨衫,洗去謀臣矜貴。眉眼間慣有的通透慵懶盡數收斂,神色漠然平淡,與營中雜卒別無二致。初夏山林風清氣朗,草木氣息濃郁,他一身氣機消融于山野清風烽煙之間,無形無跡,半斂的眼眸看似散漫,卻將帳外局勢、燕愚人神色起落盡收眼底,洞徹其間所有糾葛取捨。

二人並肩而立,無需對視,無需言語,心意自通。

前線全軍鏖戰,萬眾心神盡系殺伐,後山虛空,是千載難逢的脫身之機。初夏北地晝長天闊,視野無遮,更凸顯營中守備的空虛疏漏。可二人皆心知,燕愚人雖暗放生路、心存惜才之念,卻終究身負舊諾、身系棋局,絕不會讓他們無代價脫身。這座黑山制衡死局,尚有最後一關要渡。

“走。”

孫原低聲吐字,語聲極輕,堪堪掩於清風之中,沉穩無波,不見半分慌亂。

絕境突圍,最忌張揚異動。二人步調輕緩,斂盡急促,指尖輕撥布簾,留出一線窄縫,側身悄然而出,動作流暢無痕。布簾回落,隨風輕晃,依舊是尋常模樣,毫無異樣,瞞過周遭耳目。山間暖風穿帳而過,攜著草木清香與淡淡硝煙,交織成亂世獨有的初夏氣息。

帳外長風徐來,暖而不烈,裹挾草木腥甜、凍土微燥與薄薄硝煙撲面而來,滿目青山疊翠,卻被谷底戰火割裂得滿目肅殺。

二人腳步甫落,尚未轉向東側荒徑,身前虛空驟然一凝。

那道孤峭清瘦的布衣身影,已然無聲橫阻前路正中。

燕愚人未進寸步、未移身形,依舊立在原處,可週身內斂的浩瀚氣機驟然沉壓墜落。一瞬之間,和煦山風凝滯,震天殺伐消隱,整片後山營區的喧囂盡數被隔絕於方寸之外,天地寂然,落針可聞。

他眼底無戾氣、無殺機,唯有一身身不由己的沉凝與無奈。

孫原腳步頓止,眉心微蹙,心底豁然洞明。

暗點生路,是高人私念、惜才本心;橫身攔阻,是身負囑託、制衡本分。

私念可藏,本分難避。

燕愚人語聲清淺如風過空山,無起伏、無凌厲,卻帶著不容轉圜的篤定:“我予你生路,是敬你守文脈、護家國,不忍良才埋沒亂世。我攔你去路,是承角公舊諾、受黑山所託,需盡制衡之責。”

“二者難全,唯有出手。”

話音落時,無招式起落,無聲勢暴漲。

一縷溫潤渾厚、浩瀚無匹的絕頂氣機,驟然鎖死孫原周身所有方位。此為八極天道的境界碾壓,無關招式氣力,是亂世頂層力量的絕對桎梏,閃避無門、格擋無路、後退無據。原本暖潤和煦的初夏山風,瞬間被這股氣機凍得凝滯徹涼。孫原深知自身根底,他雖修至流虛境巔峰,參悟《紫龍劍典》本源劍道,一身劍氣凝練純粹、韌性冠絕同輩,更兼藥神谷秘傳「淵渟」守式、「輕畫」瞬身劍技,可自幼八脈不全、肉身承載有限,常年被劍聖道心反噬的痼疾桎梏修為,對上燕愚人這種世外八極絕頂,境界之差宛若天塹,根本無從正面抗衡。

孫原瞳孔微縮,周身氣血瞬間狂亂翻湧。

他早已斂盡鋒芒、鎖死氣息,將自身真元壓至極致平和,不敢外洩半分劍氣。可在絕對境界之差面前,所有隱忍防備皆形同虛設。經年蟄伏的劍聖反噬痼疾瞬間被這股浩瀚氣機引爆,原本滯澀的八脈驟然脹痛開裂,周身流轉的紫龍真元逆流亂竄,經脈肌理寸寸發麻、撕裂刺痛,氣血直衝咽喉,五臟六腑皆被無形巨力沉沉壓制,連抬手凝劍的餘力都被徹底封死。

他沉腰紮根凍土,脊背挺如勁松,不肯彎折分毫,左手虛凝「淵渟」守勢,不求反擊、只求固身,將紫龍真元盡數斂於周身肌理,層層疊疊化作無形劍障穩固肉身。可燕愚人這記氣機碾壓,貫通天道法理,潤物無聲卻無堅不摧,他賴以護身的劍障瞬息消融,周身凝練的劍道氣韻盡數潰散,所有抵禦盡數徒勞,宛若螳臂當車。

沉悶氣爆在方寸之間悄然響起,厚重低沉,盡數被山風吞滅,不傳半分異響,不驚周遭一卒。

沉悶氣爆在方寸之間悄然響起,厚重低沉,盡數被山風吞滅,不傳半分異響,不驚周遭一卒。孫原身形劇烈震顫,被無形氣機牢牢滯鎖原地,胸口劇痛驟然炸開,肌理經脈層層受創,本就殘缺的八脈再度受損,真元紊亂潰散。一口腥甜湧上喉間,他牙關緊咬,憑過人韌性硬生生將血水咽落腹中,面色瞬息褪盡血色,蒼白如紙,唯眼底清明未改、風骨未折。初夏暖風吹拂衣袍,卻吹不散他經脈撕裂的徹骨寒意,一身巔峰劍道修為,在絕對境界壓制下,全然無從施展。

身側郭嘉眸光驟凝,一身漠然盡數散盡,眸底鋒芒乍現,手腕微翻便欲上前馳援、共承壓力。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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