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坐擁的一切，他如今堅守的一切，皆是因離源相伴而來。
風雨同行數十載，他們是過命的知己，是生死與共的手足，是約定攜手平定亂世、共守山河永安的畢生摯友。
他們說好，待天下海晏河清，亂世落幕，便卸下一身戎甲，閒看山河風月；他們說好，要護恆兒歲歲平安，親眼送她百里紅妝、鳳冠霞帔，嫁得良人，護她一世安穩無憂。
字字句句，言猶在耳，前段時間他們還談笑風生，期許來日錦繡，才分別區區數日，昔日並肩之人，便驟然長眠於此，再無回應。
“離源……”
低沉沙啞的呢喃自喉間溢位，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哽咽。
陸祥雲終於走到石板跟前，垂眸望著石板上安然靜臥、再無半點生氣的人。那雙眼素來澄澈深邃、藏盡星河天機、永遠冷靜篤定的眼眸，此刻被滾燙的淚水瞬間浸透、徹底模糊。
溫熱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石面上，碎成一片冰涼的水漬。
那個運籌帷幄、震懾朝堂、令天下人敬畏三分的攝政王，那個算盡天機、沉穩自持、永遠無堅不摧的陸祥雲，此刻卸下了一身所有傲骨與鋒芒。
他微微佝僂著挺拔的脊背，身形微微顫抖，像一個驟然失去所有依靠、茫然無措、無助到極致的孩童。
眼底是鋪天蓋地的惶恐、絕望與悔恨，聲音哽咽破碎，帶著近乎哀求的沙啞，一遍遍低喚：“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不守信用就走了。”
“我們的亂世未平，天下未定，山河尚未永安，你答應我的並肩殺敵，餘生相伴，還沒有兌現。”
“你臨行時親口許諾過恆兒，要親自送她出嫁……你怎麼能食言？大嫂和皓羽皓然都盼著你回去團聚你怎能放下？還有爹孃盼著你給他們養老送終，雲芝被林俊那湊小子欺負了你不去給她撐腰了嗎？你怎麼能就這樣拋下所有的一切，獨自先走了……”
冷風穿洞而過，捲走他破碎的低語，卻無人回應。
唯有冰冷的石身，長眠的兄弟，和他眼底潰不成軍、無處安放的滔天悲痛，沉寂在這幽暗死寂的山洞之中，久久不散。從相識到上個月的臨別，一幕幕就像發生在昨日一樣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緩緩屈膝，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前，指尖微微發顫，輕輕撫上離源冰冷僵硬的手背。
往日里這雙手總是溫熱有力，或是執劍護他周全，或是拍著他的肩膀談笑風生，可此刻，只剩一片徹骨寒涼，再也不會微微回握，再也不會傳來半點暖意。
“我算盡天命，改盡旁人命格，卻唯獨沒算出你的這個劫，改不了你的結局……”
陸祥雲肩頭不住發顫，壓抑已久的嗚咽終於忍不住溢位喉嚨，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離源的衣袖上，暈開點點溼痕。
他一向不信天命桎梏，一心想要逆天而行，可此刻才知天道無情，縱有絕世醫術、通天智謀，也攔不住生死離別。
“說好一起平定戰亂，還百姓安穩；說好待戰事結束，歸隱山間，一起回藥仙谷飲酒閒談；說好見證恆兒大婚，親眼看她幸福……你全都忘了嗎？”
他俯身，額頭輕輕抵在離源微涼的肩頭，聲音低沉破碎，滿是不甘與悲慟。
洞內陰風陣陣，燭火明明滅滅，映著他孤寂單薄的身影。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從不流露脆弱的攝政王，此刻卸下所有鎧甲，只剩下滿心哀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