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地，皇上週身的凝滯久久未能散去。
他抬眸，定定直直地望著上座端坐的太后，一雙深邃的龍眸裡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與濃重的茫然。心頭紛亂翻湧，層層疑雲死死纏縛住思緒，讓他全然摸不透太后此番話裡的深意。
他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距老四與恆兒大婚之期已然不遠，婚典禮制早早備妥，朝野皆知，喜事將近。自始至終，母后都是這段姻緣最堅定的支持者。
從二人情愫初萌，到他下旨賜婚，太后從未有過半句異議，反倒屢屢點頭讚許，直言恆兒品性端良、心性通透，與老四乃是天作之合，是足以配得上賢王妃的良人。
這些年，母后對恆兒的疼愛與偏袒，他全部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宮中女子眾多，世家貴女絡繹不絕，可唯獨恆兒是她最希望做她孫媳婦的女子。只要是恆兒的事，太后更是事事上心，將恆兒護得周全，半點委屈都不曾讓她受過。旁人豔羨、朝臣皆知，太后心中，早已將仙靈郡主視作既定的賢王正妃，疼惜至極。
可偏偏在大婚在即、萬事落定的緊要關頭，母后突然話鋒大變。
不談儲君才幹，不問朝局安穩，反倒揪著“獨寵一人、後宮單薄”的由頭顧慮重重，字字句句，都隱隱透著不願讓老四專情於恆兒的意思。
皇上眉心死死蹙起，心底五味雜陳，又悶又惑。
若從一開始便不贊同這樁婚事，若早就憂心日後東宮獨寵失衡，母后大可早早提點、百般阻攔。可她從前傾力成全、百般疼愛，如今婚期將近，木已成舟，卻突然丟擲這番顧慮。
這前後相悖的態度，讓他徹底捉摸不透。
他凝望著太后沉靜無波、看不出分毫情緒的眉眼，心中翻來覆去只剩一個疑問：素來疼愛恆兒、鼎力成全二人姻緣的母后，到底為何會在此時，生出這般顧慮？
皇上滿心費解，眼底皆是茫然，卻完全不知太后心中所想。
殿內靜得壓抑，檀香沉沉，映得太后面色愈發沉靜莫測。
她看著皇上一臉懵懂、全然未看透局勢的模樣，心底輕輕一嘆。
世人都以為她疼仙靈郡主，縱容老四專情，成全這樁天賜良緣。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疼恆兒是真，卻絕不會贊同未來儲君，一生只系一人、後宮無牽制、朝堂無平衡。
老四性情太重情，對恆兒的寵溺到了那種寧願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社稷的地步。一旦大婚，必會傾盡真心獨寵仙靈郡主。
恆兒聰慧、本事也隨她父親閒雲攝政王、身後又有百般寵溺她的兄長們，還手握夢斷閣勢力，人脈遍佈朝野。
這般女子入主東宮，若是獨佔君寵、獨掌後院、再誕下嫡子……
日後的俞首國的江山，便是成了陸家寧家獨大，無人能制衡，無人能牽絆。皇權、儲權、後宮權，盡數落於一人之手。
這才是太后心底最深、從未對外言說的大忌。
她今日故意提起“不可獨寵、後宮單薄、不成體統”，字字句句，皆是鋪墊。
皇上尚不明所以，低聲疑惑問道：“母后今日所言，兒臣實在不解。您素來疼惜恆兒，全力成全老四與她的婚事，為何如今又憂心東宮獨寵？”
太后緩緩抬眼，眸光沉靜、帶著幾分歷經風雨的老成與算計，語氣淡淡，卻一語定乾坤：“皇帝。哀家從未反對恆兒入府為正妃。
可偌大賢王府，未來的東宮，不能只有一個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