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科科長王建國正端著飯碗站在人群外圍。他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手裡的筷子都在抖。旁邊老李湊過來，壓低聲音：“王科，聽見沒？陸副廠長要收權了。”
王建國嚥了口唾沫，沒敢接話。他太清楚“資源口”這三個字的分量。以前在張成飛的規矩裡，材料科是有獨立核算權的。採購多少、損耗多少、餘料怎麼處理，廠裡不管太細。可現在，陸振國要“統一排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材料科的自由裁量權，要被連根拔起！
王建國腿肚子有點轉筋。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又縮了回去。這種時候，抽菸都是罪過。
與此同時，許大茂在辦公室裡氣得直跺腳。“放屁！簡直放屁！”他指著門口，對著空氣大罵，“陸振國算個什麼東西？剛來一週就想動我的乳酪？”
劉海中坐在對面，慢條斯理地擦著眼鏡。“大茂，別嚷嚷。”劉海中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子陰冷的算計，“你沒聽見嗎？大家都往陸副廠長辦公室跑。”
“有的說去彙報工作，有的說是去‘請教’業務。”劉海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呵，那辦公室門檻都快被踩平了。”
他不是蠢貨。他看出來，陸振國這是在挖牆腳。不是挖人的牆腳，是挖權力的牆腳。一旦資源口被陸振國掌控，軋鋼廠的生產命脈，就不再由廠務會議集體討論，而是由他陸振國一人說了算。到時候，誰還敢跟陸振國頂嘴？
許大茂愣了一下：“那怎麼辦？咱們也得去？”
“去？”劉海中冷笑一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現在去，就是送人頭。陸振國正需要有人幫他造勢，你這時候湊上去，就是承認你怕他。再等等。看看張成飛怎麼動。”
果然，張成飛沒動。或者說，動得無聲無息。
方主任火急火燎地衝進張成飛的辦公室時，張成飛正靠在椅背上，手裡翻著一份生產報表。
“廠長！不好了！”方主任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外面全炸鍋了！都說陸副廠長要接管資源口！材料科的王建國都已經去陸副廠長那兒轉了三圈了！”
“咱們……咱們是不是得壓一壓？”方主任著急地搓著手，眼神里滿是慌亂。他怕張成飛被架空。畢竟，之前的“解釋權”風波，大家還以為張成飛贏了。可現在，陸振國換了一種打法。不搶規則，搶執行。搶排程權，就是搶實際的支配力。
張成飛放下報表。動作很慢。很穩。他甚至沒有抬頭看方主任一眼，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誰先傳出來的？”
方主任一愣。“啊？這……”他撓了撓頭，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就是突然好多部門都在說。連食堂的大師傅都在議論。有人說是在陸副廠長辦公室門口聽到的，也有人說是在生產排程會上，有人暗示的。”
方主任急得直跺腳：“廠長，這事兒要是坐實了，材料科那邊肯定人心散了。咱們之前立的規矩，還怎麼推？”
張成飛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憤怒。沒有焦急。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方主任，你慌什麼？”張成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灑在軋鋼廠的煙囪上，冒著嫋嫋白煙，“陸振國上任一週，只談資源口的公司定位。今天開始，廠裡傳資源口歸他排程。這中間的邏輯，你品出來了嗎？”
方主任懵了。“品……品什麼？”
張成飛轉過身，雙手插兜，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他沒發紅標頭檔案。他沒開全廠大會。他就這麼站著，讓謠言自己長翅膀飛出去。為什麼？”
方主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謠言，比通知更有殺傷力。”張成飛笑了笑，笑容裡透著寒意，“通知，是可以被質疑的。檔案，是可以被拖延的。但謠言……一旦形成共識，你就得跟著跑。陸振國這是在逼宮。逼材料科的人，主動站隊。逼廠裡的中層，主動試探他的底線。他甚至不需要動手，只要坐在那裡，等著這些人自己把脖子伸過去。”
方主任聽得冷汗直流。他恍然大悟，隨即又感到一陣後怕。“那……那我們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看著他？”
“看著？”張成飛輕哼一聲，“他以為這是他的獨角戲？方主任，你記住。在權力的遊戲裡，最可怕的不是對手有多強，而是對手有多聰明。陸振國很聰明。他知道硬搶，會激起廠裡的反彈。所以他軟刀子割肉。他用‘統一’的名義，瓦解‘獨立’的根基。”
張成飛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被陸振國批註過的草案。紅色的字跡，依舊刺眼。但他現在再看，卻覺得格外有趣。
“誰定的辦法被公司採納，誰才真正握住這張桌。”這是昨晚熱芭對他說的話。當時他只當是鼓勵。現在，他懂了。這是一句判詞。
張成飛將草案輕輕放下。他的目光穿過窗戶，望向遠處陸振國辦公室的方向。那裡，也許正有幾個部門的主管在徘徊。他們在猶豫。他們在觀望。他們在計算，哪邊的椅子更舒服，哪邊的權力更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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