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爺那邊那筆舊事，也有人重新想起來了，說他要是開口，見證人也得跟著來。”
屋裡一下沒了聲。秦淮茹坐在炕邊，手壓著小當和槐花，不讓倆孩子亂動，臉白得像糊了層灰。她沒替婆婆擋一句，只把嘴抿得緊緊的。
賈張氏坐在炕沿，先還想罵，嘴唇動了兩下，卻沒把話吐出來。她怕的從來不是一張紙，是紙後頭一串活人。紙能賴舊，人可站得直。
屋外頭的動靜一陣一陣往裡鑽，像有人拿小錘子，一下下敲她心口。越聽，她臉越白，手也把褲邊攥出褶來。
再往後，連院裡小孩都知道石桌邊在記賬了。棒梗收紙，閻解放記名，誰家欠了什麼，拖了幾年，都不再是糊里糊塗一句“算了”能蓋過去的。
賈張氏終於坐不住，猛地從炕沿撐起來，鞋都沒提正。
“他們還沒完了是吧？”
秦淮茹抬頭看她，眼裡全是疲憊。
“媽，你別再去鬧了。”
“我不去？”賈張氏聲音都尖了，“讓他們把屎盆子一盆盆扣我頭上？我現在就去張家門口問個明白。”
她一把掀開門簾，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那盞小燈晃了兩下。可她腳剛邁出去，秦淮茹心裡就明白，這回跟從前不一樣了。賬已經見了數，真鬧到張家門口，也不可能再靠幾句哭窮、幾把鼻涕，把事攪成一團漿糊。
而院裡傳進來的最後一句，也正好砸在她耳邊。
“連見證人都站出來了。”
等賈張氏聽說連見證人都有人站出來時，她才第一次真覺得，這回不是誰在背後拿她嚇唬人了。
舊賬剛一見數，賈張氏就坐不住了。
石桌那邊還在對賬，院裡人圍成半圈，紙頁翻得嘩啦響。她一聽見有人把年份和數目往外報，鞋都沒提穩，拐著腿就衝到張家門口，嗓門先炸開了。
“張成飛，你給我出來！欺負我一個老太太，你們也不嫌臊得慌！”
這一嗓子把前院的熱鬧都拽了過去。
許大茂本來正歪著身子看借條，聽見聲先樂了，往旁邊一讓：“得，正主自己上門了。”
閻解放捏著筆，抬頭看了一眼，沒動。棒梗手裡還攥著兩張舊紙，眉頭卻已經皺了起來。
賈張氏見人都看她，立刻拍著腿往下哭，眼淚沒下來，調子先吊高了。
“我都這把年紀了，家裡窮成啥樣，誰不知道？你們家現在有點本事了，就逮著苦人往死裡逼？翻這些老黃曆，你們圖什麼？”
她這話放在從前，旁邊早該有人勸一句“算了”。可今天院裡人只是看著，沒人接腔，連平時最愛和稀泥的幾個都把嘴閉著。
張家門“吱呀”一開。
張成飛站在門口，連臺階都沒下，只看著她。
“有賬沒有？”
聲音不高，像一盆涼水當頭澆下。
賈張氏被噎了一下，立刻尖起來：“你少在這兒裝樣！我問你，你憑什麼這樣整我？我一個老太太，活到這歲數，誰不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現在倒好，轉頭拿舊賬逼命，你安的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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