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急著去盛飯，而是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動作緩慢而僵硬，像是手裡攥著的不是紙，而是一塊燒紅的鐵。
那張紙被壓在筷底，露出一角，那是昨天那張街道調令的影印件。
周圍幾桌的人偶爾投來好奇的目光，又迅速移開。何大清沒理會這些目光，手指壓在紙角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沒有抬頭，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長期壓抑後的沙啞：“老張，你聽我說一句。”
張成飛坐在對面，筷子在碗邊輕輕敲了兩下，停下動作，眼神平靜地落在何大清身上。
“拿錢說事，查的是票據；”何大清終於抬起頭，眼神渾濁卻銳利，盯著張成飛，“拿房說事，查的是人。票據能對，人對不上就不算完。”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滿屋的喧鬧裡，周圍的氣溫彷彿降了兩度。張翠花正在旁邊給小侄子夾菜，聽到這話，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沒放下來。
何大清端起鋁盒，喝了一口米湯，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是想緩解那種乾澀。他繼續說道：“當年聾老太走後的事，我得把經過講清楚。是誰收的尾，街道當時怎麼定的，房子為什麼最後登記在你的名下……”
他說到一半，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咀嚼一段陳年的舊賬。“這段舊事，沒人翻過。因為當年，沒人計較。”
食堂裡的嘈雜聲似乎遠了一些。張成飛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何大清。
“現在，有人計了。”何大清說完這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碗沿，眼神里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恐懼。
張翠花“啪”地一聲拍了一下桌子，碗裡的湯濺出來幾滴。
“急什麼！”何大清立刻伸手按住張翠花的手背，力度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重。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當年辦事的人還在，字還壓在街道的櫃子裡。咱們急，就得他們的意。”
張翠花咬了咬嘴唇，眼神閃爍，最終沒有再說話，只是把筷子狠狠插進米飯裡，不再看對面。
張成飛這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飯桌這方寸之間，卻顯得格外清晰和堅硬。
“熱芭。”
一直沉默旁聽的熱芭正在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聽到名字，她抬起頭。她的眼神清冷，沒有一絲波瀾，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張成飛盯著熱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下達一道日常指令：“把咱們名下每一處房，寫一張清單。自住、實住、代管、出租，一格一格寫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何大清，又落回熱芭身上，加重了語氣：“寫不出來源的格子，先空著。不許圓。”
熱芭合上筆記本，起身，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她沒有再多問一個字，轉身走向角落的空桌。那裡光線稍暗，適合寫字。
何大清看著熱芭的背影，又看了看張成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那張調令影印件重新摺好，塞進了貼身的口袋。
接下來的半小時，食堂裡依舊是煙火氣十足。熱芭在角落裡專注地書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寫得極快，字跡工整，卻帶著一種冷硬的秩序感。
張成飛和何大清繼續吃飯，只是偶爾交流幾句簡短的話。何大清不再提那間房，只是不停地往嘴裡扒拉米飯，像是在用咀嚼來掩蓋內心的翻滾。
終於，熱芭走了過來。她將一張A4大小的紙展開，鋪在飯桌中央，壓在那張被揉皺的調令影印件上方。
這是一份清單。左側是房產位置，右側是性質，表格劃得涇渭分明。
張成飛的手指拂過紙面，感受著紙張的紋理。他的視線沿著表格一行行移動，停留在最後一行。
那一行的位置寫著：聾老太原址。
性質欄：空白。
來源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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