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代管兩個字，是街道的章。”
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圍觀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原本喧鬧的中院，此刻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院牆的聲音。
緊接著，張成飛又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嶄新的表格。那是代管賬的第一筆數字。他沒有解釋，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雙手用力，將那張貼紙拍進了公開欄的指定位置。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張紙貼在了“修繕材料數”的旁邊。紅色的數字，黑色的欄目，並排而立，涇渭分明。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劉海中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他原本期待看到混亂，看到漏洞，甚至看到張成飛因為解釋不清而露出的破綻。可現實是，程式跑得比他想的快得多，也硬得多。
許大茂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在嘆氣還是在發抖。
張成飛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走向自家院子。他的步伐穩健，背影孤傲而冷峻。沒有回頭，沒有再解釋，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那些依舊震驚的鄰居。
他不需要他們的認可，他只需要規則落地。
院子裡漸漸恢復了嘈雜，但性質變了。不再是之前的竊竊私語和陰陽怪氣，而是帶著一種敬畏和探究的低聲交談。
有人指著公開欄上那兩張貼在一起的東西，聲音發顫：“代管賬……真的立住了。”
這句話像長了翅膀，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街道辦的辦公室裡，陸振國盯著桌上那份剛送來的會議紀要，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他原本指望透過“群眾會不會”這個問題，在院大會上製造出一種“規則不適用”的輿論壓力。可現在看來，那張代管章，把這條退路徹底封死了。
“陸主任，”副手在一旁低聲彙報，臉色有些難看，“院裡的風向全變了。群眾不提了，因為賬目清，規矩明，提了反而顯得自己不懂事。您桌上那句‘群眾會不會’，沒人再提了。”
陸振國的手指停住了。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神情複雜難辨。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那天散會，院裡第一次有句新話：張家不是房多，是賬清。
代管賬立住以後，閻埠貴的算盤搬到賬邊上了。
那張小方桌就擺在公開欄的陰影裡，桌腿上還沾著院裡的浮土。閻埠貴沒穿他那件常客的灰布褂，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挽得整整齊齊。他手裡捧著那把用了三十年的算盤，珠子是紫檀的，包漿亮得能照見人影。
“老閻，您這是幹啥呢？”旁邊一個剛搬完家的年輕人好奇地探過頭來。
閻埠貴沒抬頭，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噠噠噠”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一陣急促的雨點敲在瓦片上。“修房，”他聲音很輕，但院子裡聽得見，“張家這院子要換那根老榆木柱子，街道撥下來三百二十塊。材料錢二百八，剩下四十塊給師傅買菸，這是規矩裡的‘零頭結餘’。”
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湊得更近了些。閻埠貴把算盤上的珠子歸位，抓起一支鉛筆，在一張裁好的硬卡紙上刷刷寫下數字。字跡歪歪扭扭，全是算盤珠子敲出來的順序，外人看著費勁，但在場的人都懂，那是閻家特有的“算盤譜”。
寫完，他吹了吹紙上的鉛筆灰，起身走到公開欄前，用兩枚按釘把這張紙釘在了代管賬的最下方。
“看清楚了，”閻埠貴指著那張紙，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違的驕傲，“誰家修、錢從哪出、剩下多少，全在這兒。我算得比街道那個經手的小子還細。他只管撥款，不管餘糧，我管餘糧。”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笑著接話：“老閻，您這腦子要是長在您家閨女身上，咱院裡的賬本就不用愁了。”
閻埠貴嘿嘿一笑，皺紋裡藏著算計：“那可不，規矩立住了，咱們這些‘記性不好’的老百姓，才有地方安放這份心。”
這句話落下，原本聚集在代管賬前的人散開了不少。風向真的變了。以前大家聚在這，是為了盯著張家的動靜，怕他們藏了一手；現在大家聚在這，是為了學閻埠貴那套算賬的法子，怕自己不懂行被忽悠。
以前那幾個愛串門的，此刻也悄悄散了。李嬸回了東廂房，老趙頭拖著竹椅回了南邊，剩下的兩戶鄰居互相使了個眼色，也陸續挪開了。沒人再提旁聽的事，串的那三戶各回各家，院子裡只剩下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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