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飛盯著那張逐漸成形的抄件，點了點頭。他沒有插話，只是端起手中已經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湯滑過喉嚨，讓他有些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熱芭提筆，在頁首處工整地寫下一行字。筆鋒銳利，力道適中。
“垂直管理以後，這一欄是變快還是變慢。”
寫完，她將筆帽扣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這聲音不像是什麼命令，倒像是某種倒計時結束的訊號。
方主任看著那行字，後背莫名滲出一層冷汗。他原本以為自己在應對一次單純的人事調動，卻沒想到張成飛直接跳過了人事的泥潭，把戰場拉回了資料。這不是反駁，這是在給公司的決策層遞刀。
“張主任，”方主任的聲音乾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邊緣的木紋，“這一欄要是真到了公司，陸振國那邊……”
“你不用替陸振國操心。”張成飛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你只需要記住，你的簽字權受契約保護。但在簽字之前，你得確保，你簽下去的每一筆，都能站得住腳。”
他站起身，將那張帶著頁首批註的表格推到方主任面前。紙張的一角微微翹起，在空氣中顫動了一下。
“現在，站得住腳的，只有這份資料。”
熱芭接過話頭，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抄件的邊緣。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打點某種無形的節拍。
“四十七天對十三天，這個差距，無論換誰簽字，只要垂直管理的層級還在，這個扯皮的成本就在。換人，解決不了流程冗餘的問題。”
方主任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慘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些許血色。他看著張成飛，又看看熱芭，心裡那股對陸振國“早有勾結”的恐懼消散了不少。原來這哪裡是什麼勾結，分明是陸振國在拿整個廠區的效率做賭注，甚至不惜犧牲基層的穩定性來換取所謂的“管理統一”。
“那這份調令，我到底籤不籤？”方主任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張成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的那張資料表。
“擺在這兒。讓陸振國來拿。他要是真有能力把垂直管理推下去，就該敢拿著這份資料去公司圓桌會上過堂。他要是沒那個底氣，這調令，本身就站不住。”
方主任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彷彿看到了一道屏障。他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裡掏出鋼筆，沒有去碰那份調令影印件，而是在這張資料抄件的右下角，鄭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墨跡。這不是屈服，這是宣戰。
窗外雨聲漸歇，雨滴順著玻璃滑落，像是一行行被修正的誤差值。
那張資料表在廠辦的桌上，就這樣靜靜地擺了一夜。
沒人動它。
那些試圖用“試行”二字來掩蓋流程冗餘、用行政指令來強行打通垂直壁壘的聲音，在這冰冷的數字面前，顯得蒼白而無力。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百葉窗，斜斜地切進辦公室，照亮了桌上那份無人敢質疑的資料。而在那張紙的旁邊，傳真機的指示燈正閃爍著紅光，顯示屏上跳出了一串熟悉的號碼。
公司那邊，要開圓桌了。
沒人敢拿“試行”兩個字壓過去。
熱芭寫了三行，每行一條，只寫理由不寫態度。
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慘白的光打在剛打印出來的A4紙上。熱芭的筆尖停在三行字的末端，墨跡未乾。沒有感嘆號，沒有修辭，甚至連標點都規規矩矩。這三行字像是一把把細密的鋸子，鋸掉了陸振國調令背後所有溫情脈脈的藉口，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邏輯斷層。
第一行：“生活口走，漏雨和擠住的分層就沒人接，四類標準停在紙面。”
第二行：“修繕口走，材料進出跟施工排期脫節，公開欄的數字沒人敢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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