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討論聲戛然而止。
張成飛徑直走了進來。他沒帶公文包，手裡只攥著一張摺疊得整齊的A4紙。紙張很薄，邊緣被捏出了細碎的毛刺。他徑直走到長桌中央的空位坐下，沒有寒暄，也沒有看陸振國的臉色，只是低著頭，手指在紙上輕輕撫平。
陸振國停下口述，筆尖懸在半空，等著這位廠辦主任接招。按照慣例，對方要麼反駁，要麼沉默，要麼妥協。
但張成飛只是把那張紙攤開了。
沒有標題，沒有前言。只有一欄資料，像一道冷硬的傷疤橫在桌子中間。
“壞貨責任認定週期。”張成飛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張超市小票，“三家廠，四十七天。軋鋼廠，十三天。”
他抬起頭，目光沒有看陸振國，而是落在桌面的木紋上，隨即又移向方主任的方向，最後定在陸振國手裡的材料上。
“垂直管理之後，這一欄是快是慢，先算出來，再談調配。”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幾秒。陸振國捏著筆的手指緊了緊，指節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一套關於“效率提升”和“資源整合”的說辭，在這兩組冷冰冰的數字面前，顯得有些虛。
“張成飛，”陸振國試圖把話題拉回自己熟悉的軌道，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略微加快，“我們現在處於‘試行’階段，很多流程還在磨合。您只看一個週期的長短，太片面了。‘試行’的意義，就是允許試錯，允許在動態中調整。”
“試行期多長？”張成飛打斷了他。
這個問題很簡短，像一把剪刀，直接剪斷了陸振國那段綿長的論述。
陸振國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身：“這個……根據公司整體戰略，是動態評估，至少三個月……”
“寫進方案。”張成飛身子沒動，只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節奏很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試行期多長，先寫進方案。寫清楚了，我們再談動態評估。”
他重新低頭，修長的手指捏住那張紙的一角，慢慢將其捲起，動作優雅得近乎冷漠。
“沒寫清楚之前，我不參與任何沒有邊界的‘試行’。”
陸振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看到張成飛那毫無波瀾的眼神，又想起方主任那邊沉默的點頭，最終只是“嗯”了一聲，把“動態”兩個字嚥了回去。那張紙被捲成一個緊實的紙筒，立在桌面上，像一個小小的界碑。
圓桌會議沒有定案。
散會時，沒人急著走。方主任收拾著面前的檔案，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他抬頭看了一眼張成飛，眼神複雜，既有對那個數字的忌憚，也有對張成飛這種“只打要害”的戰術的微妙認同。張成飛則已經起身，將那捲紙揣進兜裡，臉上沒有任何勝利者的表情，甚至還有些淡淡的疲憊。
走廊裡，幾個部門主任正在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聽說了嗎？”一個瘦高個子的主任湊到旁邊人的耳邊，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又藏著深不可測的擔憂，“局裡那位處長，這週會派人來聽。”
說完這句話，他看了看四周，見沒人注意到他，才壓低嗓子補充了一句：“聽說，專門盯著咱們這幫‘改革先鋒’。”
陸振國站在走廊盡頭，背影挺拔，卻顯得有些僵硬。他聽到了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張成飛走出會議室，穿過長長的走廊。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眯起了眼睛。
他走到拐角，停下腳步，從兜裡摸出那張卷好的紙，指尖輕輕摩挲著紙筒的邊緣。
“局裡的人要進圓桌，生活口那一問，躲不掉。”
他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句話。風從走廊盡頭吹來，帶著一股消毒水和陳舊紙張混合的味道。那張紙在手裡微微發燙，像是還殘留著會議室裡未散盡的餘溫。
張成飛深吸了一口氣，把紙重新卷緊，轉身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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