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工整，力度均勻。沒有任何花哨的修辭，只有最樸素的事實陳述。
張成飛將這張紙遞到老庫工面前。
老庫工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聚焦在那張新紙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視線掃過那幾行字，從“屬實”看到“作廢”，最後停在“更正”上。
他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張紙。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接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老庫工低頭，看著手中的紙。他緩緩地將它對摺，再對摺，最後折成整齊的四方。
摺好後，他沒有把它放進口袋，而是解開工服最上面的一顆釦子，將那張摺好的紙塞進了內衣內袋裡，緊貼著胸口那一格。
那個位置，心跳最強烈，也最私密。
做完這一切，老庫工重新扣好釦子，站起身。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但脊背挺得筆直。他拍了拍胸前的衣襟，拍了拍那個裝著紙的位置，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庫房。
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撞擊，篤、篤、篤，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老趙站在陰影裡，看著老庫工離去的背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先前的僥倖，只有一種深深的、無法言喻的疲憊。
方主任一直站在旁邊，雙臂抱胸，冷眼旁觀著全程。
等老庫工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方主任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像冰凌撞碎在岩石上。
“這紙，比錢重。”
方主任的目光掃過那張還在桌上的、寫著五個節點的白紙。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節奏緩慢而堅定。
“五個節點，更正籤這一格，今天補上了。”
這句話一齣，張成飛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原本還在整理另外幾張單據，聽到這話，他直起腰，看向方主任。
方主任沒看他，只是指了指那張寫著五個名字的紙。
“還剩三個。”方主任說，“下一個，是轉庫。”
張成飛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轉庫，那是排程的地盤，也是老趙一直試圖用“貨物異常”來搪塞的灰色地帶。
“大劉。”張成飛叫了一聲。
大劉正縮著脖子整理箱子，聽到名字，肩膀猛地一抖，手裡的鋼筆差點扔出去。
“在……在！”
大劉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從諂媚變成了緊張。他看了看張成飛，又看了看方主任，嚥了口唾沫。
“張組長，轉庫那個……排程那邊的人，好像還在路上。”
張成飛沒理他的廢話，拿起筆，在那張寫著五個節點的紙上，圈住了“轉庫”二字。圓圈畫得很重，筆尖甚至劃破了紙面。
“讓他等著。”張成飛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該來的，總會來。”
老趙在旁邊聽著，額頭上的汗珠再次滲了出來。他看著張成飛筆下那個深深的墨點，心裡盤算著如果轉庫的簽字也卡住了，接下來該怎麼辦。但轉念一想，發現無論他怎麼盤算，在這個邏輯閉環裡，他都沒有退路。
庫房外，風聲似乎比剛才更大了些，吹得窗框咯咯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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