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老練二道販子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笑：“一刀切？你還想吃黑心錢？張組長的規矩，就是規矩。你想玩嘴上功夫，就接受沒人敢碰你貨的後果。”
攤主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論看哪裡，都只有冷眼。那種曾經讓他囂張的看戲眼神，此刻全變成了審視與鄙夷。
張成飛站在不遠處，目光平靜。他看了一眼告示，又看了一眼僵在原地、如被抽去脊樑般的攤主，最後視線落在熱芭身上。熱芭正拿著筆記本，記錄著每一個對告示的質疑與反應，神情專注得近乎冷酷。
“熱芭。”張成飛聲音不大，卻清晰，“把陳倒爺那個案例，整理成標準檔案。沒有票根，沒有登記，所有‘嘴上功夫’導致的糾紛，全部歸為違規操作。這是給馮科長看的，也是給市場看的。”
熱芭抬頭，嘴角微揚：“已經整理了。簽字軌跡比對結果也出來了。馮科長那邊最近三筆交易，有一筆源頭模糊，正好卡在‘無來處’這條線上。再想玩花樣，這就是死穴。”
張成飛點頭，轉身走向陰影處。背影挺拔，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廠門口的喧鬧聲重新湧動，性質變了。不再是看熱鬧的喧囂，而是帶著謹慎與敬畏的低語。
陳倒爺終於推開了人群。他沒去馬三元攤位，徑直走向張成飛負責的正規渠道。手裡還攥著那臺壞收音機，眼神里不再是躲閃，而是找到了避風港的踏實。
他把收音機遞過去，聲音不再幹澀：“這貨，在我手裡壞了。你們查票根，查登記。規矩是什麼，就照規矩辦。我就想看看，這‘無票不進冊’，是不是真的這麼鐵。”
櫃檯後工作人員接過收音機，動作標準迅速，沒有絲毫遲疑。
馬三元攤前，攤主看著這一幕，臉色愈發難看。他試圖再次開口，想用“試機退換”的說辭挽回，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人群中顯得單薄，甚至可笑。
圍觀的小工們交換著眼色，嘴角翹起。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攤主，現在像個被抽了脊樑的紙人，站在那兒，進退維谷。
熱芭站在專班辦公室視窗，看著樓下這一幕，在筆記本上劃掉一項待辦。她轉頭看向張成飛，語氣帶著一絲輕快：“組長，馬三元快撐不住了。他們試圖用混亂掩蓋貪婪，但我們用規則把混亂給釘死了。”
張成飛沒說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微涼，入口卻有一種透心的清醒。
“撐得住。”張成飛淡淡說道，目光透過玻璃，落在遠處那輛黑色轎車上。馮科長派出的那輛車，正緩緩駛出廠區，消失在街道盡頭。
“馮科長不會就這麼算了。下一批壞機，死結會更多。他們必須製造更多的糾紛，才能證明這套制度‘不利於交易’，才能給上面一個推翻的理由。”
熱芭眉頭一皺：“那我們的反擊，還得再快一步。”
“不用快，只要穩。規則一旦立住，就是鐵壁。他們越掙扎，破綻越多。方主任的備案記錄，我的源頭比對，每一個環節都是鎖鏈。馮科長想斷，就得付出代價。”
窗外，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廠區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交錯縱橫，像是某種看不見的網，正緩緩收緊。
廠門口的公開欄前，那張告示依然醒目。
無票不進冊，無來處不進冊。
貨到第十三天，廠門口的死結堆起來了。
馬三元攤位的遮陽棚被掀開了一半，原本堆放嶄新收音機的紙箱亂糟糟地丟在臺階上。幾十臺外殼磨損、標籤撕碎的舊機器層層疊疊碼著，像一摞等待開膛的待罪羔羊。
“這臺呢？”馬三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退換單，聲音乾澀，“昨天剛報的，說是試機的時候突然沒聲。”
櫃檯後的工作人員手指在登記簿上敲得篤篤作響，連頭都沒抬：“無票不進冊。沒見進倉記錄，也沒見採購回執。按新規矩，不能換。”
“那我這就是試機退！”馬三元把單子往桌上一拍，試圖找回點場子，“試機本來就是驗貨的一環，你們得看著辦！”
周圍的人群裡傳來一聲帶著諷刺的低笑。
趙德柱抱著胳膊站在陰影裡，眼神冷得像冰碴子。他看著馬三元，就像看著一個還在舊賬本里翻找零錢的小孩：“三元老弟，你也該醒醒了。以前靠嘴皮子，現在靠票根。你那批低價貨，本來就是衝著‘無來處’去的。如今死結堆在這兒，你是打算把自家攤子拆了填窟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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