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回城的第三天,天就變了臉。烏雲像被打翻的墨汁,在姑射山的山脊上暈開,不到半晌,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打在窗紙上噼啪作響。柳絮站在屋簷下,望著被雨水模糊的田埂,心裡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趙桂蘭把晾乾的金銀花種子裝進布袋,用麻繩捆得緊實:“別老站著,過來幫我把這袋子搬到炕頭,別讓潮氣打溼了。”她的聲音比往常沉,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擔憂——陳陽昨晚打電話說錢湊得差不多了,今天回來,可這雨勢看著就停不了,山路怕是不好走。
柳絮應著,雙手抱起布袋,沉甸甸的種子硌得胳膊生疼。這是她託導師從外省種業公司郵來的優良品種,每一粒都裹著細沙似的營養土,像揣著她和陳陽的念想。她把袋子往炕角挪了挪,忽然聽見院門口傳來“突突”的摩托聲,混著雨水的嘈雜,不太真切。
“是不是陳陽回來了?”趙桂蘭直起身,往門口探了探。
話音剛落,一個渾身溼透的身影就撞開了院門,泥水順著褲腳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是陳陽,他頭髮貼在臉上,襯衫擰得出水,懷裡卻緊緊抱著個黑色塑膠袋,舉得高高的,生怕沾了雨。
“阿姨,柳絮。”他咧嘴笑,露出兩排白牙,雨水順著下巴滴進脖子裡,“錢……錢帶來了。”
柳絮趕緊遞過毛巾,趙桂蘭去灶房燒熱水,陳陽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放,解開繩結,裡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鈔票,外面還套著層保鮮膜,一點沒溼。“我爸媽給湊了一萬五,朋友借了一萬,我自己攢的五千,正好三萬。”他邊擦臉邊說,鼻尖凍得通紅。
“你咋不坐車回來?這麼大的雨……”柳絮的聲音發緊,指尖碰到他胳膊,冰涼刺骨。
“班車早停了,我從縣城租了個摩托。”陳陽搓著凍僵的手,“山路滑,騎得慢,讓你們等急了吧?”他說著就要把錢往柳絮手裡塞,“趕緊給王家送過去,了了這樁事。”
趙桂蘭端來薑湯,用粗瓷碗盛著,熱氣騰騰的:“先喝了暖暖身子,錢的事不急。”她看著陳陽溼透的鞋,眉頭擰成個疙瘩,“鞋都溼透了,快脫下來烤烤,別凍感冒了。”
陳陽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下去,辣意從喉嚨燒到胃裡,渾身才算有了點暖意。他脫鞋時,柳絮才發現他褲腳沾著泥,膝蓋處還有塊深色的印記,像是摔過。“你摔跤了?”她伸手去掀他的褲腿。
“沒事沒事,就蹭了下。”陳陽往後躲,卻沒躲開。柳絮撩起褲管,看見他膝蓋上青了一大塊,還滲著血絲,顯然是硬蹭在石頭上了。
“都這樣了還說沒事!”柳絮急了,轉身就去翻藥箱。趙桂蘭也沉下臉:“這麼大的雨,就不知道等雨小了再回?錢重要還是命重要?”話雖硬,手卻在灶臺上翻找著碘伏和紗布。
陳陽被娘倆圍著處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笑得開心:“這點傷算啥,以前在田裡做實驗,比這嚴重的都有。再說,這錢早一天還了,你們就早一天踏實,我心裡也舒坦。”
柳絮給他塗碘伏的手頓了頓,眼眶有點熱。她忽然想起城裡同學說的,現在的年輕人處物件,總計較誰花得多誰花得少,像陳陽這樣,為了她家裡的事,二話不說就把積蓄和借來的錢全拿出來,還冒著大雨趕路的,怕是找不出第二個。
“錢我先收著,等柳強回來,得讓他知道這錢是咋來的。”趙桂蘭把錢鎖進木箱,鑰匙揣進貼身的布兜,“這錢不能白讓小陳扛著,將來他得一分不少還回來。”
***雨下到傍晚才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雨絲,裹著山霧在村裡飄。柳絮正準備做飯,院門口又響起腳步聲,這次是柳強,身後還跟著個穿雨衣的男人,看著面生。
“姐,媽。”柳強的聲音有點虛,不敢看柳絮的眼睛。他把身後的男人往前推了推,“這是……這是張老闆,汽修廠的。”
張老闆三十多歲,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條縫:“是柳絮吧?我聽小陳說你們家有個弟弟想找活兒,正好我那缺個學徒,就過來看看。”
陳陽從裡屋迎出來:“張哥,麻煩你跑一趟。”
“跟我客氣啥。”張老闆拍了拍陳陽的肩膀,“你上次幫我弄的那個廢水迴圈裝置,幫我省了不少錢,這點事算啥。”他轉向柳強,“小夥子,能吃苦不?汽修這活兒,髒點累點,剛開始工資不高,但學會了是門手藝,餓不著。”
柳強看了看柳絮,又看了看陳陽,臉漲得通紅:“能……能吃苦。”
“那就行,明天跟我回縣城,先試試。”張老闆從包裡掏出張名片,“這是我電話,有啥不懂的打電話問我。”他又對陳陽說,“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明天讓他直接去廠裡找我。”
送走張老闆,屋裡靜悄悄的。柳強盯著地上的水窪,憋了半天,才低聲說:“姐,陳陽哥,對不起……那錢……”
“錢的事先不說。”柳絮打斷他,“張老闆是陳陽託了好多關係才請來的,你去了好好幹,別再讓人操心。”她頓了頓,聲音沉了些,“還有,王小聰的錢,陳陽哥已經幫你還了,這錢你將來得自己掙了還給他,一分都不能少。”
柳強的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發抖:“我知道了……我會還的。”
陳陽拍了拍他的背:“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以後好好幹就行。汽修是門好手藝,學好了將來自己開個店,比啥都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