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耽誤,俺請了假。”張豔玲給娘擦臉,“等你好點,俺帶你去省城,找最好的大夫看。”
娘嘆了口氣:“去省城幹啥?得花多少錢?俺這腿,湊合用著就行。你跟山虎在那邊好好的,比啥都強。”
晚上,張豔玲坐在炕沿給娘揉腿,聞到屋裡的艾草味,心裡踏實了些。她想起小時候,娘也是這樣給她揉摔疼的膝蓋,邊揉邊說:“人這一輩子,就像走山路,難免磕磕絆絆,揉一揉,就不疼了。”
“山虎那孩子,在省城還好不?”娘突然問,“聽二嬸說,他跟了個厲害的主任?”
“嗯,挺好的,王主任挺看重他。”張豔玲說,心裡卻有點發堵。
“那就好,那就好。”娘拍了拍她的手,“山虎是個好娃,就是性子犟,認死理。你們在那邊,要互相照應,別生分了。”
張豔玲點點頭,沒說話。她想起曹山虎留在宿舍的那個本子,想起他說的“保持距離”,想起他看著聽診器時眼裡的光。他好像真的離村裡的“山虎”越來越遠了。
第四天頭上,孃的腿稍微消腫了。張豔玲得回省城了,再不回就真曠工了。她給娘留了大部分錢,只帶了夠買車票的。二嬸送她到村口,塞給她一籃子煮雞蛋:“給山虎帶幾個,讓他也補補。”
回省城的火車上,張豔玲靠著窗戶,看著外面的山往後退。雨停了,天灰濛濛的,像蒙著層布。她摸出兜裡的山桃核,刻著“虎”字的那枚被娘用紅繩串了起來,掛在她脖子上,說是“娘替你戴著,保他平安”。
到醫院時,已經是晚上了。張豔玲先回急診室報到,劉梅拉著她問長問短,說:“你走這幾天,可把我們忙壞了。對了,曹山虎那臺手術挺成功,王主任在會上誇他了。”
張豔玲“嗯”了一聲,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硌著。
回宿舍的路上,看見外科辦公室還亮著燈。她走過去,想看看曹山虎在不在,卻聽見王主任的聲音:“山虎,這次手術做得不錯,我已經跟院裡說了,年底給你評個先進。”
“謝謝主任!俺一定好好幹!”是曹山虎的聲音,帶著興奮。
“好好幹是應該的。”王主任的聲音頓了頓,“不過,我聽說你跟急診科那個張豔玲,是一個村的?”
“是,俺倆一塊兒長大的。”
“嗯。”王主任的聲音有點冷,“山虎,你要知道,外科是醫院的臉面,做事得有分寸。那個張豔玲,我看不太懂規矩,你少跟她走太近,免得被拖累。”
張豔玲的心猛地一沉,像掉進了冰窟窿。她站在窗外,看見曹山虎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那個進口聽診器,沒說話,也沒反駁。
走廊裡的燈亮得刺眼,照得她影子在牆上晃,像個沒人要的孩子。她想起娘說的“互相照應”,想起離村時曹山虎說的“砸都砸不開”,想起他沒跟她回家看孃的理由。
原來,在“先進”和“臉面”面前,那些話都不算數了。
張豔玲沒進去,轉身往宿舍走。脖子上的山桃核硌著鎖骨,有點疼。她摸著那冰涼的硬殼,突然覺得,這枚核大概也擋不住什麼了——人心要是想往別處走,啥都攔不住。
宿舍的門沒鎖。張豔玲推開門,看見曹山虎坐在她的床邊,手裡拿著個蘋果,大概是想等她回來。他看見她,趕緊站起來:“你回來了?累不?俺給你留了飯。”
張豔玲沒看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從裡面掏出二嬸給的雞蛋,放在桌上:“俺娘讓給你帶的。”
曹山虎拿起一個雞蛋,在桌上磕了磕,想剝殼,卻被張豔玲按住了手。她看著他,眼神里的光像被雨澆過的炭火,滅得差不多了。
“曹山虎,”她輕聲說,“王主任的話,你都聽見了?”
曹山虎的臉一下子白了,手裡的雞蛋“啪”地掉在地上,黃澄澄的蛋液濺了一地,像攤開的一道疤。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敲著玻璃,也敲在張豔玲的心上。她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